初雪的清晨,竹太郎生了一场病。
木制拉门往两边一拉,冷空气伴着飘飞的碎雪扑棱棱落在眉间,被体温化成透明的晨露。院落空旷,风雪推搡烛火,呼啸声一清二楚。
竹太郎的咳嗽格外清晰。
他发了热,寒气在体内积郁,四肢呈现不正常的红色,有些地方还隐隐泛紫。
花枝从山下请来最好的医生。
万世极乐教不再是从前那个地方,前世她死后没多久,童磨就带着信徒搬到了河流之上的江户,偌大教会举教搬迁也毫无动静,坐落离吉原不远的山里。
教会还是那个教会,寺院还是那个寺院。
与从前相差无几的建筑,一砖一瓦都撕扯着脆弱的神经。
她站在门口,望着诊治竹太郎的医生单薄的背影,有一些恍惚。
下雪了。
水凝了一层冰。
金鱼彻底睡着了。
躺在莲叶之下一动不动,对回廊之上来来回回的动静无动于衷。
万世极乐教的位置比从前更加隐蔽,他汲取了经验和教训,如今信徒参拜都会有专门的人去山底下接送,蒙着眼走过七拐八拐的山路,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到寺院正门。
回程的路也一般无二。
竹太郎不爱吃药,非常抗拒,医生开的药方很苦,他就更不愿意吃药,每每熬好递过去,浑身上下抗拒得要命。
就算往里放了很多糖也无济于事。
金平糖哗哗洒落,烛光映着星星的影子,天花板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星星。
半阖的眼睛缓缓睁开。
她并不是什么时候都这么有耐心。
小时候小梅闹脾气不吃药,她从来不会惯着她,温柔耐心要看场合论情况,显然现在并不适用。
她掰开竹太郎紧闭的嘴,把一整碗药简单粗暴地灌下去,病人被呛到拼命咳嗽,她就使劲拍打他的后背,没一会儿手下的人就“哇哇哇”地哭,把自己用力裹成饭团,她就这么看他哭,直到他累得睡过去。
等他一抽一抽地睡着了,花枝往他手里放了一只绿油油的竹蜻蜓。
童磨在院子里,花枝出去时,他站在树下,仰头望着落叶凋零的树枝,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颤动,瑟瑟摇晃,风掀起他的长发,与无形的飞雪飘往高处,又悄悄落下。
深秋离去,冬天来了。
室内外温差大,她加快关门的动作,侵袭的寒意还是让她轻轻打了个喷嚏。
嚏——
他扭头,琉璃目光落在她红红的脸颊,通红的鼻尖。漂亮的眼睛微微弯曲,流淌温柔的笑意。
红白相间的影子逐渐靠近,花枝脑子一抽,无来由地想:今天似乎,没那么难过。
想让他爱她和想让他去死,在脑子里拧成一股剪不开的结。
身为人类,和鬼相比不堪一击,无论疯成什么样,往他身上扎多少刀,最后气喘吁吁的是自己,痛苦难过的是自己,笑意盈盈的永远是他,完好无损的永远是他。
寺院里的利刃都消失了。
想下山买新的,他就会跟着去。
会不会推荐哪一把更锋利更顺手呢?
还是撒娇耍赖,像孩子一样拖着她光顾琳琅满目的玩具摊。
除了一月一次的喂养,每当她想要触碰尖利的物件,他永远会出现在她身后,无声无息、温柔安静、不容拒绝地抓住她的手,如同初见那晚,将她从突起的莲台上拯救。
总是一抬头,就能撞进他的眼里。
抱着她坐在廊下,她抬头看月亮,他没有看月亮。
看着看着,她也不看月亮了。
拉过他的手,在上面写写画画。
画着画着,又用袖子擦擦。
收紧的手心包裹她的指尖,不再高昂的声音低柔沉缓,他轻轻念出那几个破碎凌乱、不成笔画的字,带了一点喑哑:
“......童磨。”
靠在他怀里的人顿了一下,迅速抽离短暂的怔愣,一切的一切都宛如寻常,初雪覆盖整个庭院,每一个角落都积了薄薄的雪,小鸟不见踪迹,落叶无声凋零,荒芜寂寥的世界,飘荡北风温柔的和歌。
她扯着嘴角,在他手心继续写,这次还没写完,他就念出来了,声音有些雀跃:
“花枝。”
他安静了一会儿,慢慢抱紧她,漂浮的呢喃自天边回荡。
“想写得最好看、最漂亮的,是童磨大人的名字。”
“为什么呢?”
“因为......我喜欢童磨大人。”
他低头,温柔的吻落在柔软的碎发。
他牵着她的手,温热的手心贴在冰冷的脸颊,像小花一样往里蹭。
“我也......”
“我也喜欢花枝哦。”他轻声说。
裹得严严实实的身体,被如同冰雪沁寒的鬼拥抱,飘飞的碎雪落在眉间,居然感觉不到刺骨的冷意。
世界很安静,耳边萦绕竹太郎浅浅的呼吸。
慷慨的主人依旧每年带回无家可归的孩童,万世极乐教提供短暂的庇护,给予自由生长的权利,可天灾,疾病,人祸,极乐,无一不是阻止她们长大的原因。
世界眼里,人类真的太过渺小。
生命循环,人类也不会站在最高的位置。
人死后,尸体会融进土里,与大地合二为一。生命循回往复,若干年后,又将以新的姿态诞生。
一个人能够诞生在这个世界,就已经很艰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