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捉弄,弄巧成拙。
舍弃生命逃离,又像傻瓜一样回来。
看不见的神明眼里,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笨蛋。
虽然她早就不信神明。
如果众神有灵,如果神明爱人,如果许下的每一个愿望都能实现,她就不会被父母抛弃,不会生来残疾,不会流落吉原,不会回到这里。
让她想起来,又不让她离开。
要她呆在笼子里,和又爱又恨的人待在一起,既不能杀死他,又不能逃离他,日日夜夜挖他的眼睛,捅他的脖颈,剪刀断了一把又一把,刀不是日轮刀,鬼还是那个鬼,根本伤不了他一分一毫。
他永远抱着她,在她动手的时候,无暇顾及别的什么的时候,专注发泄心中无休止的痛苦的时候,他永远含着温柔的微笑,紧紧抱着她。
他亲她,吻她,抚摸她,毛绒绒的白橡色赖在她身上,就像永远触碰不到的阳光,在黑暗的拥抱下,变成只属于神子的莲台灯火。
她恨死他了,却没有办法不爱他。
爱他很痛苦,太痛苦,痛到想要去死,想要拉着他一起死,可他死不了,她也不能去死,她凭什么死?
于是她逼自己恨他。
如果他是纯粹的坏人,她就不会那么痛苦。
如果他是纯粹的好人,她或许就能够幸福。
可是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世上怎么会有人一如既往、从一而终。
哪里都在吃人的世界,能当个好人,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
好与坏的定义太过模糊,立场不同,就永远无法清晰。
鹤见认为她又被骗了,认定她在他身边永远不会幸福,这是深知鬼的可怕的人刻在灵魂里的认知。
他或许永远不会相信,吃人的鬼曾经,曾经……是她心中的神明。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心思,无论是否抱着将食物饲养的目的,无论做这些事的鬼心里是否嘲弄到淡漠,她的上辈子,非常短暂的一生,贫瘠的山坡上,并不只有白雪的痕迹。
十八岁初春,她永远记得鲜活的指尖,寂夜的萤火,摇曳的烛光,萦绕的云雾。
——小心哦,会扎到手。
神佛有一双比朝霞艳彩还要绚丽的七色眼睛。
那是一切的开始。
然而她死掉了。
死在他手里。
就算不是对她发起的杀招。
结果都一样。
她死掉了。
她没有逃出那座山,灵魂留在那里,在故土的山林间游荡。
还差三天。
死的时候,离十九岁的生日,只差三天。
——十九岁的时候,会长成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视作妈妈的女人站在树下,抬头望躲在树上的她,月牙似的眼尾爬上花瓣的纹路。
她叉着腰,向扎着小辫子的她招手。
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啊。
......
——振作起来啊,怎么可以露出这么软弱的表情。
——坚强一点,什么都不要怕。
......
——快醒来吧。
——醒来了,就什么都不要怕。
......
「什么都不要怕。」
......
“花枝,什么时候玩游戏——”
天蒙蒙亮。
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无论童磨怎么喂都恢复不过来。
竹太郎又来找她了。
脑袋不太好的孩子乖乖等在院子里,乖乖喊了声花枝,乖乖蹲下看蚂蚁,等她从房间出来,和他一起玩。
抱着她的手臂收紧,已经完全恢复的眼睛睁开,漂亮完整的彩色琉璃凝在她脸上,如同绒绒荻花擦过脸颊。
“那个孩子,”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他将脸贴在她小腹,听着血液流淌的咕噜噜,声音很慵懒,像一只猫,“没多久就撞见我吃信徒,精神失常了。”
“当了几十年小孩子哦。”
“毕竟是唯一一个还记得你的人,吃掉了多可惜呐。他每天开开心心的,也不太想去极乐。”
抚摸他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将他的头往上拽的同时,微微俯身,在他脸颊亲了一口。
他瞬间兴奋起来,她没有理他,伸手将人推开,躲开身后烦人的纠缠。
“要玩什么?要准备什么吗?竹太郎喜欢竹蜻蜓,教会还有很多哦。”
他追着她出门,止步阳光下。
花枝简单洗漱完,披着黑色的教袍跑到庭院,站在蹲着的竹太郎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花枝!”
花枝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眉眼弯了弯。
她接过竹太郎手里红彤彤的柿饼,和他一起蹲下。
心智永远停留在过去的孩子靠近她,迎着深秋温煦的阳光,露出熟悉的微笑。
小时候竹太郎就很可爱,在人人艰难果腹的时代,竹太郎又白又嫩的模样招来寺院很多人的喜欢,这么多年过去,长大了的竹太郎也还是很招人喜欢。
乐呵呵的样子,像神佛座下的金童。
竹太郎喜欢竹蜻蜓,喜欢独乐,喜欢羽子板,喜欢听故事,小时候喜欢缩在哥哥姐姐的怀里,裹着厚厚的被子变成鼓鼓的饭团,只剩半个脑袋,安安静静又一惊一乍,大家总笑话他。
——竹太郎是胆小鬼,羞羞!羞羞!
——这么胆小,以后一个人睡该怎么办呀?
——竹太郎又哭了,小鲤姐姐——
没办法给他讲故事了。
花枝从房间取来竹蜻蜓,看样子很新,似乎才买不久,递给乖乖仰头看她的竹太郎,他两眼放光。
然而比竹蜻蜓先被紧紧握住的,是花枝疤痕遍布的双手。
“痛?”
竹太郎小心翼翼去摸那些纵横交错、尚未结痂的伤痕,动作很轻很轻,就像一片羽毛,拂过之后,只留下柔软的轻痒。
花枝摇摇头,看了一眼身后一直安静坐在廊下、微笑注视她们的男人,两秒钟后,移开了视线。
恨到极致的时候,很容易失去理智,鹤见教过的用力技巧完全抛掷脑后,一切的一切全凭本能,不这么做就头疼难耐,不这么做就无法接受,直到磅礴的悲愤完全倾泻,回过神来,双手被冰凉的大手珍视地捧住,细细往里吹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也变得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