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剪刀,匕首,菜刀,打刀,甚至太刀,只要能握在手里,她都不在意,只要能让□□强度胜于人类几百倍的鬼流下一滴艳红的鬼血,她都兴奋得几乎哭出声。
虽然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只能趴在他身上喘息,听着无论如何也毫无波澜的心跳,力竭地颤抖。
他总能飞快痊愈,修复的速度永远能追上她动手的速度,甚至为了让她舒心,会刻意放缓,他清楚地知道,每当纤尘不染的地面积了一层厚厚的鬼血,洁白的被褥和交缠的肢体被鬼血覆盖至永远洗不干净的血红,她当天的微笑就会多一点,给他的眼神也会多一点,被他握住的手会更柔软一点。
他看起来心甘情愿。
无论她发疯的时候怎么对他,他都心甘情愿。
他永远抱着她,永远安抚她,永远把脸凑过去,在她耳边说爱她。
「我爱你哦......我爱你......」
「小心手,往左边一点更好......」
「不愧是花枝,做什么都很棒!」
与之回应的,是她拼尽全力伤害他的愤怒。
......要疯掉了。
明明什么都感觉不到吧。
说爱她,不能离开她,不希望她恨他,嘴上永远那么好听,实际上情绪波动到极致的时候,被爱恨包裹的人眼里始终风平浪静。
他将她的愤怒,怨恨,后悔,愧疚尽收眼底,可他没有对其表现出一点回应。
习惯性拥抱,习惯性抚摸,习惯性安慰,习惯性说爱,他用对待世间所有人一样的方式,来对待握着刀刃和真心的她。
就像上辈子很多时候,情到深处,却总是感受不到他的爱。只有自己一厢情愿的真心。
他到底有没有心。
变成鬼,心也被丢掉,完完全全不需要了吗。
每晚躺在他身边,听着胸膛沉寂的心跳,轻叩耳膜的颤动,难道是疲惫到无法承受的幻觉吗。
他有没有心啊。
为什么,为什么难过的总是她?
一点都不公平。
长时间缺乏睡眠的身体,即使在温暖阳光的拥抱下也无法坚持太久,她再次撑着桃太郎的肩膀蹲下,垂落的脑袋略显耸拉,视线迷迷糊糊,追随着蚂蚁搬家,一阵阵恶心的眩晕来复散去,她捂着嘴,空空如也的胃里翻江倒海,忍住没有吐出来。
撑着脆弱的精神陪桃太郎玩了一上午竹蜻蜓,翠绿色的竹蜻蜓呼啦啦朝天边飞去,呼啦啦飞过头顶,飞过树枝,飞过万世极乐教比一般寺院还要高的高墙,飞过一只伏趴在高墙之上的小猫头顶,小猫发出一声受惊的尖叫。
“喵!”
她愣了两秒,从高墙下抬头,眯着眼去看那只原本懒洋洋躺在阳光下、被竹蜻蜓吓得微微炸毛的小猫。
很小,才那么一点大,童磨一只手就能握住它。
“猫猫......”
竹太郎轻轻晃她的手,两眼放光:“猫猫!”
通体洁白的猫猫,裹着圣洁的浮光。
出现在万世极乐教的高墙上,就像山野的精灵。
即使害怕,也只是最初小声叫了一嗓子,随后安安静静,如天空般湛蓝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她们。
竹太郎想养它。
他张开手臂,小猫就跳了下来,在他怀里拱来拱去,亲近得仿佛不是第一次见面。
花枝回头与童磨对上视线,他坐在阴暗遮蔽的廊下,盘腿撑脸,笑盈盈地望着她。
他轻轻点头。
白橡色从肩膀落下。
花枝注视乖乖窝在竹太郎怀里、想要爬到他头上去的猫猫,绻缩的手微微伸展。
藏在袖子里,谁也看不见。
竹太郎给它取名小花。
小花很活泼,除去初见的惊吓,熟悉了人类的气味后,变得特别黏人,喜欢跟脚,无论去哪里都跟着,不管是竹太郎还是她,甚至是童磨,它都啪嗒啪嗒地跟,像一团小棉花。
万世极乐教的信徒经常瞧见尊贵景仰的教祖大人,怀里总是抱着一团白白的毛绒绒。教祖大人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慵懒地抚摸,毛绒绒偶尔发出绵绵的呼噜,舒服了还会懒懒翻肚皮,肚皮也是白白的毛绒绒。
花枝喜欢摸它,日中太阳最烈的时候,她会抱着小花躺在廊下阳光铺满的地方睡觉。
那个时候信徒不会来后院,也没有人参拜,没有机会成为鬼的口粮。
她睡得很放心。
可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这么放心。
到了晚上,鬼会饿,饿得受不了的时候,饿得控制不住就要外出捕猎的时候。
「等一等。」
她拽住他的手,在苍白手背落下一个温柔的吻,抬头,安静注视强颜欢笑的鬼。
他已经快两个月没有进食,撑起的微笑摇摇欲坠,就像泛起涟漪的镜花水月。
他是鬼,他会饿,饿了就要吃饭,和人类一样。
今晚教会的饭菜里,就有从山下买来的鱼。
血淋淋的鱼熬成了孩子们喜欢的鱼汤。
饿了就要吃饭。
所以她理解他。
她取出怀里的匕首,从胳膊最柔软的地方往下,回忆鹤见教她的技巧,轻松割掉了一块肉。
鬼的瞳孔骤然紧缩。
喉咙猛地上下滚动。
他被她拽下神坛,拉到她身边,和她面对面,被她不费吹灰之力掰开嘴,那块肉“咕噜”一下就滑到了胃里。
根本不够。
「还饿吗?」
他愣住,抱住她的手很僵硬,摇头的动作也很僵硬。
白橡色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就像一片洁白的鸟羽。
「你别去吃别人,你吃我吧。」
剜掉肉的手抬不起来,另一只手垂在地上,痛得没有力气,只能将下巴抵在他肩膀,头仰起来,浅浅的呼吸刚好吹开他耳边的碎发。
「一天一次,几天一次,房间里那么多女人的骨头,你更喜欢吃女人吗?」
她用鼻尖轻轻触碰他的脸颊。
「我会好好吃饭,不会那么快死掉,你吃我吧,等我死掉再去吃别人,好不好?」
禁锢她的手遽然用力,骨头发出可怕的脆响,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什么都看不到,除了尖锐的疼痛,什么都感受不到。
她像哄孩子一样,用力抬起鲜血淋漓的手,一下下抚摸他柔软的白橡色头发。
毛绒绒的,就像小花。
湿漉漉的,也像小花。
细细密密的疼化为血雨涤荡的甘霖,心中永远被堵着的孔洞忽然扩大了,痛苦与挣扎似乎找到了唯一的出口,从里到外奔腾流浪,她感到四肢轻飘飘,干涩的唇瓣拂染云鬓的莲香,冷热纠缠的方寸,吻衔走爱恨的馈赠,月色粼粼的朦胧下,那一点疼仿佛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她接住飘飖零碎的月光,伸出手,轻轻拥抱转瞬即逝的风月。
冰冷的吻落在碎发拂落的眉心。
她抓住风月,再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