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深秋啊。
池水漫过脚踝,爬上膝盖,腰腹,肩膀,手腕,湿漉漉滑过指缝,头发海藻般泼散,遮天蔽日,吞噬粼粼湖光。
黑暗笼罩的池底,唯一的光源,来自手心的头颅。
光洁,小巧,孔洞分明,牙齿整齐,没有一丝裂隙,被柔软的淤泥保护得完好无损。
冰冷刺骨的痛楚从相接的皮肤开始,弥漫,渗透,侵入,流窜。四肢百骸,血肉筋骨,交错密布的神经,动如擂鼓的心脏,仿佛被无数根钢针狠狠刺中、拔出、再刺。针上黏腻的血,带出柔软的肉,灵魂被幽蓝的火焰灼烧,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眼前骤然涌出大小不一的泡泡,喉咙灌入咸腥的液体,她奋力游动沉重的四肢,抱着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头骨冲破水面,眼睛尚未睁开的瞬间,一只手将她一把拉了上去。
循着大到控制不住的拉力在地上翻滚两圈,撑着地面干呕,吃进去的水被吐出,视线渐渐清晰,又复而朦胧,她听见耳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用濡湿的衣袖拼命擦眼睛,可是擦干眼泪的下一秒,滚烫的热意又充斥在血丝密布的眼底。
一滴滴砸在森白的头骨上。
索性不擦了,她抱着头骨,亦不掩饰眼里无法控制的哀恸,抬眼望去,面前的人也蹲了下来。
抓住她的手。
“花枝?”
她愣住。
“嘿嘿,是花枝!”
年纪很大,痴痴傻傻,总是待在后院,被不友善的孩子欺负,被大人鄙夷,完全不符合寺院主人圈养的定义,却无论如何都没有被赶出去,他叫,他是——
“怎么了怎么了?竹太郎,你在做什么?”
回廊踏起轻盈的脚步声,衣袖滴答的耳边,响起最无法忍受的声音,胖乎乎、心智停留在孩童时期的男人抬头,对她身后出现的人露出憨傻的笑:“教、教祖大人。”
衣袍眨眼披在她身上,将她从地上抱起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坚实的手臂猛地僵硬了一秒。
飞快恢复正常。
“啊,我知道了,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吗?”
白橡色长发披散身前,戴着象征身份的帽子,似乎是匆匆结束了祈愿,帽子有一点歪。
竹太郎一直念着玩游戏三个字,自顾自坐在地上,头无论如何也不再抬起来。
童磨提醒他:“不想吃苦苦的药的话,就早点回房间吧,要记得换衣服哦。”
他挪开步伐,抱着她回到一处空余的房间。
关上门,从柜子里翻出柔软的衣服,上面搭了一卷洁白的干布,对一直沉默不语的她轻声说:“头发也要擦干净,不然会生病的。”
她没有动。
“我很担心呐。”他坐在她对面,向她伸出手。
“快入冬了,金鱼都睡着了,莲花也会凋谢,还有什么好看的吗?”他握住青筋暴起的手,冰冷指尖碰到手下头骨漆黑的眼眶。
“发现了好东西吗,真漂亮......眼睛,鼻子,牙齿,下巴,哪里都那么漂亮......要不要放在壶里......”
“啪——”
戛然而止的声音,伴随歪向一边的脸,猛地消失在了空荡的角落。
触碰边缘,即将回来的瞬间,又被她一巴掌狠狠扇了回去。
“啪——”
阴白脸颊微微泛红,印着转瞬即逝的五指,在他再次扭过头来的刹那,她用尽浑身力气扑倒他,尖利的剪刀悬停在璀璨神圣的七彩瞳眸之上,离温润的表面只有一指距离。
漆黑一片的深夜,莹白铺满整个房间,没有被树影遮蔽的一缕月光凝注在锋利的刀尖,折射珍珠似的碎片。
他被掐着脖子,短暂怔愣后,对她露出温柔的微笑。
“果然啊......你还在生气。”
衣料摩擦,修长的手环住她的腰,手指轻轻抓住她的衣袖,眼里流露出无尽的怀念,就像一个寻常的拥抱。
“花枝,回来了吗?”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濡湿的碎发,颤抖的眼睫,恨意侵蚀的瞳眸,苍白紧咬的唇瓣,看了一圈,又回到那双浅褐色眼睛,倒映着的,是自己红白相间的身影。
七彩眼睛弯成漂亮的月亮。
“欢迎回家。”
血液飞溅,下手既不干脆也不利落,黏稠鬼血喷到脸上,手上。
锋利得轻轻一划就会受伤的剪刀,挖出了那双被无数人敬仰、信奉、尊崇、视为神之媒介的眼睛。
——柔和的眉目下垂着悲悯的弧度,目之所及的一切皆是怜悯的信徒,齐腰的卷发随意披散在庄重的黑色教袍之上,神圣庄严地静立身侧,比夏日风铃飘摇而过的琉璃还要美丽的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她。
——神佛有一双比朝霞艳彩还要绚丽的七色眼睛。
滚落到地上,咕噜噜的声音,就像毫不起眼的东西。
肮脏,罪恶,不值得被信任、不值得被珍惜的东西。
她麻木低头,滚烫的眼泪没入血肉模糊的空洞眼眶。
发出噼里啪啦的灼烧声。
腰上的手没有松开,紧紧抱着她,冰冷的手往上,往下,一点点抚摸颤抖的脊梁。
随着逐渐复原的眼眶,轻声安慰她。
“如果还不解气的话,再来几次都没问题哦。”
“如果可以就这样被你原谅的话,无论多少次,我都觉得很开心哦。”
“如果这样做,就能让从前的花枝回来的话......”
庄严肃穆的万世极乐教,将近深夜暮分,死寂的角落深处,响了一夜毛骨悚然的咕噜声。
刺入,拔出,弃置,刺入,拔出,弃置,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永不停息,直到朝阳升起,阳光照亮血雾腾升的房间,她从积了一层血的地板起身,用力挣开死死拽住她的手,从不远的库房取了木桶和白布,一点点清理被血浸透的房间。
地上,墙上,柜子,桌案,都是喷涌的血迹。
她用三小时清理干净。
白布换了一匹又一匹,清冽的水沾染浑浊,变成了无法稀释的血,来来回回清洗更换,最后连同血水一起扔掉的,还有血红侵蚀、不复洁白底色的布帛。
腰酸背痛,头晕目眩,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阳光底下,仰起鲜血淋漓的脸,旭日抚摸干涸的血迹,头发,衣服,指尖,哪里都不放过。
身后响起摩挲的爬动,她微微侧身,与站在廊下的男人对视,视线缓缓落在比夏日风铃飘摇而过的琉璃还要美丽的眼睛。
——神佛有一双比朝霞艳彩还要绚丽的七色眼睛。
扔掉的血色布帛,裹满了这样漂亮的眼睛。
凝滞的视线一格格移动,在他微微睁大的瞳孔中,冷热侵袭的身体倒在地上,躺在他无法靠近的阳光里。
怀里抱着的头骨滚到阳光追不上的廊下。
缝隙从中裂开,划过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咔”
......
拨开层层叠叠的芦苇,她奔跑在湖边湿润的小路上,追赶那个伫立月下,闻声回头的人。
等一下,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