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淌过下巴,砸在苍白的手背。
脚步凌乱破碎,跌倒在地上,很快又爬起来。
别走,别走!
摔倒的脸沾上了泥土,和干涸血迹一起,模糊了彻骨的悲伤,想要跑到「她」身边,想要拥抱「她」,想要擦干「她」的眼泪,可无论怎么努力,她和「她」之间,永远隔着无法跨越的边界。
想告诉「她」:我挖掉了他的眼睛,就像当初他咬断你的舌头一样,一样......
想安慰「她」:不要再哭了,不要再伤心......
可是说着这样的话的自己,却泣不成声。
湖光倒映的「她」,第一次、第一次没有充满怨恨,没有眼中含泪,没有后悔不甘,安静地,宁静地,与身后湖泊融为一体,发出小到听不清的声音。
“动手的时候,心在痛吗?”
耳畔拂过彼岸的歌声。
脚腕缠绕的荆棘嵌入血肉,将她一步步往回拖拽。
等等!别拽她回去!等等——
“所以他那个时候,为什么......”
她奋力扯开缠绕的藤蔓,血泪砸落脚边的彼岸花,向「她」伸出的手顿在空中,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朦胧月光下,湖边渐渐消失的身影,似乎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她」向她招手。
“谢谢。”
......
月光浸透薄薄纸窗,牵住搭在地上的手,天花板隐隐晃动,另一只手被人用力握着,几乎是睁眼的瞬间就靠了过来,额头覆盖冰凉的触觉。
“花枝。”
不再兴奋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的加持,如同一汪平淡的死水,毫无波澜。
他换下她额头的湿布,从木桶里取出新的布帛。
鲜少照顾病人的教祖大人,做这些事动作生涩,但他聪明,很快就熟练起来。
换上干净的衣服,也洗了干净的澡,头发飘散浓浓的莲香。他身后有一个瓷碗,里面空空如也,而嘴里弥漫着苦涩的味道。
身上很痛,额头,脑后,脖子,手脚,腰腹,哪里都痛。就连睁眼闭眼,也仿佛被谁用刀往眼皮上刺,呼出的气体逐渐滚烫,变成灼烧的热浪。
他将她抱在怀里,用鬼永远无法暖和的体温给她降温。
喉咙始终涌着一口血,在他抱她的瞬间喷了出来,溅脏了洁白的床褥,倒在他肩上的脑袋混沌一片,张嘴呼吸,唇边的血被他用手拭去。
「放开」这样的话,没有力气说出来。
莲池涟漪,金鱼一下下摇尾巴。
她半阖着眼,抬起挪动一下、就宛如凌迟的手,轻轻碰了碰舌头。
柔软,温热,毫无用处。
自出生就被诟病,被所有人看不起,自己也视为污点,因其自卑半生,直到现在都无法接纳——这样的东西。
他握住她的手,白橡色拂过她的脸。
记忆里最熟悉的红色将她包裹,莲香和烛光把她拽回无法逃离的噩梦。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永远无法割舍的温柔。
“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跟猎鬼人走,为什么要替别人挡下,如果不这样,你也不会死。”
“留在我身边不好吗,寿终正寝不好吗,我们可以去看每一年的烟花,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不需要辛苦挣扎的人生,为什么要离开?”
“「如果我一辈子不吃你......你会一辈子待在我身边吗」,说出「会」的人,不是花枝你吗?”
“所以先背弃承诺的人,不是花枝你吗?”
停在喉间的手想要掐住她的脖子,可最终还是轻轻放过,落在她瘦削的肩膀。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真是被吓到了呢,以为是长得很相像的人,但背后的印记不会撒谎,居然真的有轮回转世......”
他轻声嗤笑,仿佛嘲讽某个安静的存在。
握着她的手一丝一毫也没有松开。
“好不容易再相见,就好好在一起吧,我不会伤害你,不要再离开了。”
“花枝......花枝......”
他抱紧她,一遍遍念她的名字。
柔声细语,轻声呢喃,温柔得让人想要落泪。
一遍遍,一遍遍......就好像......他很爱她一样。
......
「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
「仅仅只是说了你不喜欢听的话,仅仅只是不想听。」
......
「你什么都感受不到吗?」
......
「我的痛苦,我的难过,明明是人却喜欢着你的决心,即使被饥饿的你吃掉也心甘情愿的决心,就算那么多人要我离开也愚蠢地想要留在你身边的决心,这样的心意,这样的爱,这样的我,你一点也感受不到吗?」
......
「你并不爱我。」
「又蠢又笨,自私短视,贪生怕死,这样的我软弱无能,只会害死无辜的人,连替她们报仇都做不到......连离开你这样的事都做不到。」
她挣不开他,也放弃挣扎,拽着他的头发,将他垂落的头提起来,让他直视她的眼睛。
面无表情的鬼,眼里风平浪静。
即使知晓这样的内心,死寂的目光也毫无涟漪。
倒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就像一出无聊的默剧。
晚风摇晃廊下的风铃,奏响叮叮碎碎的乐曲。
彻底失去血色的嘴角扬起讥讽的微笑。
「这样的我,没有得到幸福的资格。」
「互相折磨吧。」
「谁也不要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