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很艰难,吃饭很艰难,睡觉也很艰难。
偶尔偶尔,她会有点坚持不下去。
偶尔偶尔,她会觉得死是最容易的事。
可是,可是......
连呼吸这样坚持一辈子的事都能轻易做到,其他事就草草放弃,岂不是太过可惜。
她真的觉得,太过可惜。
「童磨。」
他轻轻嗯一声。
「童磨。」
他吻了吻她的鬓发。
她轻叹,反握他,把自己埋进他怀里。
「......童磨。」
第二天,竹太郎的烧退了。
他和寺院的孩子们相处得并不好,大家不喜欢和不正常的人待在一起,即使流离失所来到万世极乐教的所有流民,穿着一致的教服,本质上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人类群聚的地方就是小型的社会,平等如同薄如蝉翼的丝线,轻轻一扯就能断裂。
物是人非,除了竹太郎,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有些东西想要改变也需要时间,花枝不想浪费时间。把竹太郎的东西搬到教祖房间的隔壁,让他和她们住在一起,也就思考了五分钟。
「教祖大人怎么会生气呢?」花枝摸摸他的脑袋,拍拍整理好被褥的手。
「他是很宽容的人。」
她看了一眼靠在门边似笑非笑的教祖大人,白橡色长发的男人对她眨眨眼,无奈地摇头。
“是的哦,安心住下吧。”
小花仿佛明白了什么,自此再也没去过后院。孩子们只能见到一抹闪过的白影,在他们跑近的前一秒,眨眼就消失不见。
半个月过去,竹太郎的病没有好,但他已经不咳嗽了。
大雪纷飞,今年的雪来得特别早,太阳还在慢吞吞地攀爬,花枝已经早早起床,在童磨的监督下穿得厚厚实实,拉着竹太郎和小花在院子里堆雪人。
花枝堆了一只抬头挺胸的小猫,喂得白白胖胖、已经长大一圈的小花抬起前爪往雪人头上一按,白白的梅花就烙在了上面。
花枝看了它一会儿,眼睛渐渐弯成浅浅的月牙。
“教祖大人?”
「有信徒参拜,今天比较忙。」
竹太郎听懂他很忙,懂事地点头:“不能给教祖大人,添麻烦。”
花枝扭头:「你想做什么呢?」
竹太郎搓手,有点不好意思,花枝鼓励地看着他,他终于提起勇气:“想和教祖大人一起玩。”
花枝愣了一瞬,轻轻眨了眨眼。
「不怕他吗?」
他挠挠头,露出苦恼的表情。
他认认真真地思考。
“......竹蜻蜓,柿子饼......故事......”
他忽然笑了,“教祖大人会讲故事。”
“会......会让草太不欺负我......”
“会,给我柿饼。”
他空空如也的脑袋里层层回荡的,只有于他而言感到特别幸福的过去。
“会问花枝。”
她猛地眨了下眼睛。
心智永远停留在过去的孩子握住她的手,一下下摇晃。
“每次,见到教祖大人,他都会问,还记得花枝吗?”
“记得,要和花枝玩游戏。”
他松开手,低头摆弄揉成一团的雪球,勉强捏出模糊的人形,非常扭曲,但一眼就能知道是谁。
从高到低,从大到小。
小花软绵绵地蹭她,许久,她俯身将它抱在怀里。
想见的人回来了。
他越过拐角,穿行飞雪漫天的廊下,朔风牵住他的衣袍,白昼与黑夜的间隙摇曳涤荡,他抬手挡住几近于无的日光。
“花枝。”他轻声唤她。
他站在阴暗的廊下,与身处同样阴暗、却被白雪映照得发亮的庭院里、一动不动的她对视。
“做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竹太郎拽住花枝的衣服,她低头,细瘦的手指轻轻指着竹太郎手里的雪人。
三个乱七八糟、歪歪扭扭的雪人,出现在了教祖大人冰冷的手心。
花枝迎着他怔愣的目光,揽过缩着肩膀、一脸期待的竹太郎,和静悄悄爬到他怀里的小花一起,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注视他。
她歪着脑袋,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然后,往他手心放了一只额头烙着梅花印的猫咪。
猫咪昂起高高的脑袋坐在手拉手的雪人中间。
「这样就齐了。」她笑着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