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随他前往极乐教一事,暂且延缓至第二天傍晚。
眉毛耸拉的教祖大人委屈地问为什么,下巴搭在她的肩膀,发出可爱的抱怨。
花枝揉揉他毛绒绒的脑袋:要去见一个好人,带小梅登门感谢他。
「我讨厌那里。」
「赎身后,我要离吉原远远的,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到时候允许我和你告别吗?」
“欸,是男人吗?”他敏锐地注意到了称呼,抱着她腰腹的手臂紧了紧。
花枝思考了两秒,从小到大的见识帮助她判断出,这个男人可能在吃醋。
那些姐姐们怎么做的?
花枝掰过他那张漂亮到让男人愤怒、但好像永远透着一股孩子气的脸,软软的唇瓣轻轻一吻。
撒娇似的抱怨停下了。
总感觉像掌握了什么开关,每当这么做的时候,他总会安静下来。
繁星目送他们回到吉原,由宽大河流隔绝的花街,天亮之前不会停息。客人的喧闹与艺伎的呢语,交缠又分离的欢愉,短暂虚妄的热闹,繁华似乎永不冷寂。
从小渴望自由,真到了这一天,竟有点像在做梦。
以往这个时间,要么是在记账,要么忙上忙下打点,处理闹事的客人,安抚委屈的游女,偶尔还会赶着去解决小梅闯的祸,小姑娘有点笨手笨脚,性格也直率得可怕,做事不如哥哥细心。跟着温柔耐心的藤屋女主人,想必是好到不能再好的去处。
花枝揉揉脸,挽着心上人的手走在路中间,短短几个小时,她已经不再惧怕四方投来的视线。无论是打量,好奇,震惊,疑惑,还是别的什么,她都不再在意。
明天先去藤屋感谢春杏夫人,再带兄妹俩去下野,帮鹤见先生做点事,帮知子小姐除草浇花,打扫院子里的落叶,顺便做一顿晚饭,感谢对她们好到无以为报的一家。
想着想着,身旁的人忽然停住了。她从规划中回神,抬头一看,只看见他披在肩上的白橡色碎发,以及棱角分明的下颌。再眨眨眼,他转过来,眉眼弯弯,修长手指往不远处角落的方向指去,似乎很开心。
她听见遥遥浮空里,拨开烟火飘来的声音:
竹笼眼,竹笼眼
竹笼中的鸟儿啊
什么时候飞出来
就在那黎明前的夜晚
白鹤与乌龟滑倒的时候
背后的人是谁呢?
......
小时候,妓夫太郎每天忙于生计,把小梅留在屋子里。孤零零的小梅总是躲在角落,睁着害怕的大眼睛,每次她去看她,都是一副可怜到不行的样子。
妓夫太郎为了让她活着已经拼尽全力,自然顾不上这些在他看来根本不重要的东西。
她就在他出门的时候,带小梅出来玩,她没有多少钱,所谓的玩也只是牵着小梅,从吉原的街头走到街尾。
小梅的眼睛变成大大的月亮,抓着她的手一下紧一下松,看到漂亮衣服会张大嘴巴,遇见可怕混混会躲在她身后,软软的脸贴在她身上,隔着衣服传来滚烫的热量。
也是在路边,听见了时任屋女孩子稚嫩的歌声。
吉原物资匮乏,玩乐是独属客人的权利,穷困的收债人,可怜的游女,将来会被榨干价值的孩子,贫瘠的游戏只有一种。
流传了很久很久,仿佛会一直流传,永不失落的歌。
竹笼眼,竹笼眼
竹笼中的鸟儿啊
什么时候飞出来
就在那黎明前的夜晚
白鹤与乌龟滑倒的时候
背后的人是谁呢?
......
花枝眼神复杂:要玩吗?
童磨学她眨眼:“试试看?”
那几个孩子看见是她,颇有些惊喜。前十六年还算温和的个性在吉原收获了不少好感,就算是京极屋外的小孩,一个个都喜欢她。
“花枝,好久不见,你也想我们了吗?”
她蹲下摸摸她们的小脑袋,将怀里童磨给她买的糖分给她们,小女孩们兴高采烈地接过去,漂亮的大眼睛眨啊眨,看她温柔地比划:能不能加入你们呀?
被选中的人蹲在中间,其他人手拉着手围着转圈唱歌,歌声停下的时候,圈里的人要去猜身后对应的人是谁,如果猜中了——
她用眼神表示不解:为什么非要是我?
笑盈盈的男人没有说话,他温柔地牵过身旁脸蛋通红的小姑娘,高大的身体微微弯腰,跟随稚嫩的歌声开始旋转。
她捂着脸,听见飘飘荡荡的歌声,感受风拂过耳畔的呢喃,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漆黑的心其实没有答案。
歌声停止,嘈杂的声音似乎消失不见,世界安静下来,仿佛在等待她的答案。
“白鹤与乌龟滑倒的时候,背后的人是谁呢——”
蜡烛熄灭了。
——是教祖大人。
——一点悬念也没有嘛。
她睁开眼,微微颤抖的指尖,落在男人无声起伏的胸膛。
——除了您还会有谁啊。
满脸激动的孩子们,似乎在为她高兴。
高兴什么?
“花枝赢啦!”
——可是猜中了寓意也不好吧,我会成为替死鬼的哦。
白橡色长发的男人抱住她。
“好厉害!”
——那我就向神明大人许愿,童磨先生一定能长命百岁,永远不会成为谁的替死鬼。
......
想起来了。
小时候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小梅加入的游戏,就算她又哭又闹也不被允许加入的游戏,妓夫太郎满脸不解、甚至和她商量过、依旧被她强硬拒绝的游戏,她一直很抗拒的原因——
她爱的男人抱住她,朦胧灯火下,白橡色长发柔软得像莲台摇曳的烛光。
“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啊......花枝真的,真的很厉害呐。”
抬手回抱,目光落在头顶暗红的灯笼,暖融融的碎光飘渺洒落,仿佛谁的无声祝福。
可是——
她却感到窒息。
......
第二天一早,她从被窝里薅起妓夫太郎,薄薄被褥掀开的瞬间,花枝吓了一跳。
妓夫太郎腿上全是干涸的血,他睁着困到不行的眼睛,恍惚间看见花枝去而复返的身影。
酒洒在伤口那一刹那,妓夫太郎猛地抓住花枝的手臂,疼痛仿佛转移,疼得她想咬他。
消毒,清创,包扎,再给他一棒槌,一切都行云流水,驾轻就熟。
她严肃地坐在他对面:昨晚干什么去了?
“没什么,别管。”
她二话不说抢走妓夫太郎的被子。
秋天已经过了一半,将近深秋的晨初,和冬天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