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来见她的十分钟前，京极屋的女主人已经收下了她的赎金。

她现在是自由身了。

本来是想给她一个惊喜的。

俯身触碰她的碎发，落下似有若无的一个轻吻。

“现在反而觉得，是我得到了惊喜呢。”

花枝微微低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额头与柔软的布料缓缓相碰，触之即离。

他拉着她的手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

看星星的话，宁静幽邃的旷野，是绝佳的好地方。

宽大衣袖间，相握的手若隐若现。

他有一点用力，又恰好在她不会感到难受的范围内，控制得刚刚好。神情轻松，带了点夜风拂过的慵懒，头发卷翘成让人喜欢的弧度，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真情实感地惬意。

他不时扭头，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像暖洋洋的月光。

可是月光怎么会暖洋洋？

她恍惚了一会儿，抬手抚摸柔软安静的心脏，那里一下一下地跳动，滚烫温热的鲜血朝四面八方输送，手臂，脚腕，指尖，指缝越过的夜风。

耳边喧嚣嘈杂的繁华人声由远及近，跑过颊边碎发，渐渐氤氲成宁静湖面上莲花落瓣的一圈涟漪。

原来暖洋洋的，是自己跳动的心。

这一路上，荻本屋，京极屋，时任屋，有不少人看见了她。

在被注视着的那一瞬间，她没忍住想要挣开他，和他拉开不长不短的距离，循着他被灯光打在地上颀长的影子，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似乎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就是这样做的。

记不起来什么时候曾有过这么一段过去，混沌的脑海自从晕倒醒来，就时不时浮现不属于她的记忆。

有时是幽静的森林，有时是荒僻的寺院，有时是大到不可思议的莲池，莲池之上次第开放的睡莲，莲叶之下欢快游越的金鱼。

那是一段安静美好的时光。

能留在她的脑海里，应该是常常怀念，值得回忆的过去。

她不排斥，也不感到害怕，坐在纤尘不染的回廊上，脱掉画着金鱼尾巴的鞋子，回廊与湖面隔着相当高的距离，脚尖刚好能碰到一点点，从那一点点开始，一层层往外泛浪。

似乎在那样的寂静里，充盈在空荡荡的心脏的，是无法言说的安心。

瘦弱的肩上落下一只冷暖相映的手，微微用力，身体无法控制地失去平衡，刹那间落在他的怀里。

他就像拽住小鸟翅膀的猎人，细密的蛛网无声无息，悄然织开密不透风的穹顶，将她如同保护、又仿佛说不清道不明的禁锢，温和地、不容拒绝地、无声期待地，希望她留在总是孤身一人的他身边。

总是微笑着的他，总是孤身一人吗？

他这样并不算低调的人，也会和她一样，偶尔偶尔，感到无法消解的孤独吗？

她轻轻抬眼，回应他温和的注视。

就像月亮一样，就像星光一样。

灵魂在广阔的荒野上流浪。

她不再闪躲，双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脚步加快，走在与他并肩的道路上。

这条路通往哪里，回来的路是否一样，她也不想在意了。

人总是活在当下。

一无所有的自己，生来残缺的自己，隐隐涌动着自卑的自己，失去了管事一职、似乎就一无是处的自己，不拼尽全力就无法活下来的自己，攒够了人生好多好多无奈的自己，也有被人喜欢的一天。

被人喜欢的心意，是多么让人惶恐不安，沉重到无法忍耐。

这份炽热到让人颤抖的珍重，该如何回应呢。

她什么都没有。

无法忽略的残缺致使被认定没有取悦客人的资格，琴棋书画、声乐舞蹈样样不精，相貌也毫不出众，性格也沉闷木讷，绝对算不上讨喜。

能给的东西少之又少，小心翼翼地捧出去，不知道他会不会收下。

他要她的心吗？

沉寂了十六年，被雪刮了十六年，安静睡去了十六年，因为他的到来缓缓苏醒，寂寂跳动了一下。

还算完好的，没有被千疮百孔，还能开出花来的真心，他会收下吗？

他会珍惜吗？

她不知道，前路似乎昏暗无光，道路没有尽头，街边没有花草，被雪覆盖的原野，无声呐喊带不来回应。

群山似乎哀鸣，不知为谁而唱。

旷野之上星光点点，今夜无风无雨，也无云无雾。

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每一颗星星都在闪闪发光。

她看得入神，眼睛微微弯成漂亮的月亮，单薄的肩上落下一分轻盈的重量，她从星星回来，降落在他莹白的指尖，他替她披上一件温暖的衣袍。

款式似乎很讲究，做工精致，带着熟悉的味道。

是那一晚保护她的黑色。

她轻轻攥着，目光与他对视，七彩瞳眸学着她的样子，也变成了温温柔柔的月亮。

像两个小孩子，玩着你模仿我、我模仿你的游戏。

他松开一直没有放开她的手，搓搓凉意弥漫的手心，下一秒贴在她脸上，似乎是好不容易凝聚的热量，让她的脸颊和心都滚烫得无以复加。

无论现在的他做什么，已经改变了的她，都会感到比从前清晰千百倍的悸动。

她应该已经，喜欢上他了吧。

原来，原来......她喜欢上他了呀。

“......怎么了呢？”

他漂亮的眼眸划过一丝不解，修长的指尖细细抚摸她的眼角，言语染上轻柔的安慰，抱着她坐在群星下，一点点抚摸她的头发。

他将额头抵着她，白橡色的碎发拂过眼睛，就像蜻蜓低低点过水面，留下一朵白白的浪花。

声音有点低，还是很温柔。

“为什么哭呢？”

她牵过他的手，露出一个淡到几乎没有的微笑。

「因为，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她抬头，雾蒙蒙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

「我想让它多一点，慢一点。」

「我想和你，再多待久一点。」

星河璀璨，月光皎洁，无风而落的花瓣飘至肩上，被隐隐的颤抖悄悄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