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梦。
宁静的雪原,漫山遍野的蒲公英,风中摇曳的荻花,枝头无声绽放的枝桠。
枝桠覆着薄薄的白雪,白雪旁有一朵红红的小花。
一个人安静地站在树下,仰头微笑着看她。
他披着血红的衣服,长发蒙了一层雾雾的光,他的头顶没有刺眼的颜色,是干干净净的白橡。
他站在那里,怀里的东西在唱歌。
那个人张开嘴,好像要说什么。
他的声音被风卷走了。
她不想下去,她感到害怕,一望无际的荒野,没有尽头的雪原,空荡安宁的世界,落叶飘落湖中的吟唱,都让她感到难以言喻的害怕。
她蜷缩在树上,用手臂挡住脸,努力将自己藏起来。
不要被找到。
不要被找到。
「无论你跑到哪里,我都能认出你。」
......不要被找到。
“......花枝,花枝......醒醒......”
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徘徊,将她拉出了那个寂静萧瑟的梦境。
她靠着一个温热的怀抱,手被轻轻揉捏,按着疏通的穴位,冰凉的手渐渐摆脱僵硬,苍白的手指缓缓动了一下。
声音随之放得很轻,像对一朵安静的小花说话。
“烧退了。”
春杏夫人放下手里的碗,青绿的碗底残留一两根湿漉漉的药渣。
花枝眨了一下眼睛,费力坐起来,在藤屋的女主人手心一笔一划写下歪歪扭扭的字。
「谢谢。」
她动作慢,女主人一点都不介意。
「给您添麻烦了。」
“这是什么话呢。”
春杏夫人摸她的额头,碎发之下缠裹的白布渗着梅花一样的血。
拉门被悄悄拉开,蹑手蹑脚进来的小女孩和她对上眼,立刻扑到她身上,在哥哥和春杏夫人的拉扯下抱着她不放手。
花枝揉揉小梅雪白的头发。
“你饿吗,想吃饭吗,我们买了饭团!”
小梅把哥哥兜里所有的饭团塞到她手上。
她眨巴眨巴亮晶晶的眼睛,天真清澈的眼里已经有了趋近大人的复杂情绪。
担心,开心,紧张之后的松懈,劫后余生的庆幸。
小梅似乎长大了。
花枝将沾了酱汁的豪华红豆大号饭团塞到她嘴里。
听着小梅“唔唔唔”的抗议,花枝对妓夫太郎一笑,男孩子关切的目光被这抹笑软化,悄悄融进了窗棂倾泻的温煦日光。
花枝对藤屋的女主人鞠躬,女主人轻轻拂开她耳边的碎发。
“如果你能走动的话,我想你和我去见一见秋栀。”
花枝藏在被褥里的手暗暗攥紧,她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
温煦的日光忽然变得惨白,阴恻恻打在她面对窗户、背对她们的一侧脸上。
她微微低头,碎发遮住她的眼睛,在小梅向她挪过来的间隙,悄悄往后缩了缩。
“鹤见先生来了。”
花枝停住了。
小梅抓住她的手,半敞的拉门往外延展,浅淡的弧光划成一道平面。
从被褥里起身,躺了一晚上的天旋地转从下往上席卷,下意识往前一抓,一只手比门框更快抓住了她。
花枝睁开雾蒙蒙的眼睛,看见了一朵洁白的蒲公英。
她眨眨眼,露出惊讶的表情。
知子小姐......
不像往常那样简单扎一个辫子,她把头发整齐盘上,没有佩戴任何发饰,只戴了一朵浅白的蒲公英,花蕊处泛着淡淡的鹅黄。
像是从花圃随手一摘,花瓣还沾染着晨初的滴露。
知子小姐将她从头到尾拂过一遍,停留在额头和手上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很快挪开,牵着她往前走。余光看了一眼哒哒哒跟上来的小梅,对她雪白的发色略感好奇。
小梅抓住花枝另一只手,小心翼翼避开受伤的位置。
那里被歪歪扭扭地缝合,技术不算好,当时一定很痛。
神志不清的时候,耳边的动静就像一阵呼啸的风,模模糊糊,全然不清。
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谁许诺了什么,都听不太清。
最痛的不是缝合。
小时候妓夫太郎和别的大人起冲突,伤到不得不去看医生的地步,花枝把藏钱的盒子揣在怀里,悄悄拽着他去了医馆,忍着要掉不掉的眼泪让医生给他缝合。
钱不多,自然得不到好一点的待遇。
妓夫太郎一路都在骂她,说她多管闲事,说她胡乱好心,说她又蠢又笨,那么一点伤用雪裹一晚上就好了。
被气得半死的她哭着拿医生的秤砣砸脑袋。
下手没轻没重,发着高烧的妓夫太郎晕了过去。
等醒来,缝合已经结束了。
他回去给小梅和她分享经验,得出的感悟是:一点也不痛。
小梅信了,除了心疼哥哥外,她比以前更加崇拜哥哥。
结果花枝十天后陪他去拆线,她从来没听到过妓夫太郎压抑到牙齿嘎嘎作响的声音,一口参差不齐的牙从此更加参差不齐。
......好像很痛呢。
那位医生在吉原好多年了,不知道有多久,似乎在她有记忆开始就安居在这里了,无论有什么病都只找他,说是垄断也不为过。所以定价全凭良心。
......要花很多钱吧,他。
不只是用药,替她担下杀人的罪名,在她还没悄无声息晕过去之前,他的话在耳畔回荡,听得清清楚楚。
「是我杀的哦。」
这样的话......怎么能脱口而出。
荻本屋不会为一个混混来找他的麻烦,就算不是会被追究的对象,无论如何,犯下不会被饶恕罪行的人,是自己。
该被冥冥因果循环报应的人,也该是自己。
他做这些事,说这些话,究竟是为了什么。
「因为花枝是我在意的人啊。」
意识坠入黑暗的最后一缕夜风,带来了这样的话。
在意的人。
她吗。
......她?
“要多少,直说吧。”鹤见先生的声音。
他背对她,对面的女人倚着墙,握着那根从不离手的烟杆,没有点烟。
“......真是阔气呢。”
慵懒的声线遥遥飘荡,压抑着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出的嘲讽。
“您当京极屋是藤屋,看中了谁就能买下?”
这下子听出来了。
妈妈没有像平时那样裹着艳俗的振袖,她换了一身堪称清雅的浅蓝和服。她慢悠悠含了一口烟,目光停留在鹤见先生脸上,直到花枝走进她的视线,她才有些恍惚地挪开。
她将花枝拽过来,刚好抓的受伤的手。
忍不住龇牙咧嘴,花枝咬着柔软的舌头,强迫自己别发出动静。
妈妈心情差到了极点。但......当她看向对面的男人时,刻薄的眉宇仿佛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不知道开不开心。
开心?她怎么会用这个词......
她把自己缩在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听着妈妈和鹤见先生你来我往的交锋,其中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重点好像就是自己。
“花枝,你好多了吗?”他向她伸手。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拽住他垂落的金色衣袖,轻轻扯了扯。
鹤见先生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再次对京极屋的女主人说话,言语间带上了罕见的强硬。其实依旧很温柔。
“时间宝贵,你开价吧。”
拽着手腕的力道猛地大了三四倍,花枝悄悄看了一眼女主人,她面无表情,沉寂的瞳孔盯着鹤见先生那双无法睁开的眼睛。
“就算想答应也不行呢......有客人刻意警告我,要我留着她,您来晚了。”
鹤见先生皱眉,语速明显快了几分。
“那个行凶的人?”
花枝怔住,视线凝滞。
“是啊,如果就这么放她走了,万一下一个死掉的是我怎么办?”
她嗤笑一声:“我得为自己打算啊。”
“您如此正义,也得允许自私的人为自己考虑考虑吧。”
妈妈说着意味深长的话,烟杆轻轻敲了一下花枝的额头,血梅盛开的地方。
疼痛密密麻麻蔓延,钻到神思恍惚的大脑,试图拉扯盘曲交错的经络,将她的意识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