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从恍惚中回神,飞快地看了一眼鹤见,之后便不再看他。
“您人脉再广也伸不到吉原,见义勇为的好事做一遍就够了,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好心人拯救的。”烟草点燃,空气中逐渐弥漫青白的轻烟。
“如果真这么简单,每年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得那般难看。”
鹤见先生拧紧的眉心没有松开,似乎更深了。
金灿灿的长发瀑布般淋下,正午绚烂的阳光在上面快乐地荡秋千。
知子小姐一直看着她,目光就像安抚一样。
她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传递给她无声的勇气。
鹤见先生很快下定决心,神情坚定:“既然这样,那我和他见一面。”
“我不认为一个动手杀人的男人可以保护好她。”
他被一阵花香打断。恍惚了两秒,才意识到那不是花香。
小梅被花枝推到他身边。
他扶住踉跄的小梅,面容浮现怔愣。
花枝挣开死死拽着她的女主人,跑到鹤见先生身边抓住他的手,在上面飞快写着字。
字迹凌乱,生怕他来不及接受,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她渴望他能懂。
「请您为小梅赎身,钱我替她还!」
吉原规定,一位客人一年只能赎走一个艺伎。
她听懂了,鹤见是要来赎走她。
女主人不同意。
那就赎走小梅吧。
她知道这样突兀的请求很过分,很没礼貌,很自以为是,遭人厌恶也是正常......吉原生存的女人,要出淤泥而不染,如同神话般虚无缥缈。
她学会见机行事,学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学会稚嫩地操纵人心,终于也将这一手段用在了温柔待她的善良的人身上。
鹤见是一个好人,她很早就知道。从见他的第一面起就知道。
小梅看不懂,她不识字,她觉得把她推过去的行为莫名其妙,她不明所以,但她挨着花枝,没有说话。
花枝屏住呼吸,在宽大的手上再次落笔——
「机会难得,我不想错过......小梅是很好的女孩子,我们已经凑够钱了,可是妈妈一定会漫天要价,我不想她留在这里,每天遭受和昨晚一样可怕的事情......」
「我会报答您的!」
她的指尖忽然变轻,动作拂上了说不清的情绪,变得温柔起来。
「您不用担心,他不会伤害我的。」
他沉静如水的目光微微凝滞,似乎穿透无边薄雾落在她的脸上,与她无声对视。
她忽然觉得,覆满陈旧伤痕的眼睑之下,应该是一双流水般湛蓝的大眼睛。
而这样无礼的要求,他只怔愣了三秒。
他答应了......没有责怪她。
他握住她蜷缩的手,轻声对她说:“好。”
......
小梅一头雾水,和妓夫太郎面面相觑,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花枝?”
“你在干什么......”
花枝将小梅过去三年的衣服收进一个包裹,收完也只占据了三分之一,她又将自己的衣服装了几件,接下来是寥寥无几的首饰,攒下来的饭团,想了想,将自己唯一的小梳子也放了进去。
零零散散加起来不满四分之三,不过也足够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了。小梅似乎还有一袋钱,鼓鼓囊囊,花枝看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小梅跟着春杏夫人,应该不会吃不饱饭。就算再怎么抽条,衣服不合身的情况,也是明年才会发生的事了。
花枝心情很好,难得心头笼罩的云雾短暂地散去,听见小梅的声音,扭头对她展开一个堪称灿烂的微笑。
她抓着妓夫太郎躲在角落里清点彼此这么些年攒下来的钱,凑一起刚好能付齐小梅一个人的赎身费。
鹤见先生与妈妈似乎是旧识,女主人没有像从前那般狮子大开口,小梅的赎身费中规中矩。
她和妓夫太郎攒了十年的钱刚好足够。
拉过小梅,揉乱她漂漂亮亮的长发,又用小梳子仔仔细细梳整齐,捏捏她可爱的小脸。
还没长大的脸透露着无论如何也遮不住的孩子气。
漂亮的蓝色眼睛就像宝石一样,浮动着珍贵的浪漫和天真。
像花一样的女孩子,就应该生活在灿烂明媚的阳光下。
花枝抱住她,也抱住妓夫太郎。
其实她没有伸手,是妓夫太郎主动抱住了她。
好难得......无所谓了,都一样。
「小梅自由啦。」
妓夫太郎依旧做着京极屋的收债人,他十年来稳定的工作效率让他在老板娘眼里还有一丁点可以榨干的价值。
小梅跟着春杏夫人当学徒,当天就离开了京极屋。
小姑娘一步三回头,五分钟的路程让她走出了五年的悲壮。
花枝没忍住对着妓夫太郎闷闷地笑,笑着笑着扯到结痂的嘴角,轻轻嘶了一下。
妓夫太郎很奇怪。
他好像脱胎换骨,气质变了许多——或许只有花枝这么觉得,其他人还是一看到他就发怵。
他低低问她:“为什么要让那个男人把梅赎出去?”
花枝看了他很久,给了他一拳。
他“喂”了一声,没有像以往那样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她扭过头,也不打算回答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直到她即将回到房间,才听见了妓夫太郎从身后小声响起,几乎听不清的两个字:
“谢谢。”
......
她一定要向鹤见先生登门道谢。
如果不是他,小梅不可能这么顺利地离开。
真是一个很好很好,善良正义的人。
「能帮到你,就已经很好了。」他说了这样的话。
女主人没有给她再安排工作,管事教学的任务也撤掉了。
京极屋的女孩子们见到她,都是一副奇怪的表情。
不是她想象中的害怕,没有对行凶者的恐惧,连一丝顾虑都没有,她们经过她的时候,总能飘来一两句窃窃私语的微风。
......有什么好笑的。
在说什么......
「——真帅气呢。」
狭窄的回廊寂静一秒,桌案的烛火朝一旁俯身,眨眼间又挺直腰杆,比先前舞动得更加雀跃。
薄薄的拉门映出一个颀长的身影,很熟悉。
她已经觉得熟悉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烛火啪嗒跳了一下。
没有问他为什么能找到她的房间,没有问他为什么外面忽然安静又忽然喧哗,没有问他为什么今晚要来找她,她坐在原地,听见拉门关闭的声音,仍由手腕被寒霜覆盖,将她拉进不知深浅的黑夜。
朦胧的白橡色温顺缠绕她的手腕。
凌冽月光照耀发间艳红的椿花。
纤长眼睫翩跹,声音仿佛从雾里飘来。
“看样子好多了呢,还难受吗?”
寒凉的手指触碰她的脸颊,底下的血肉不再如昨夜冰冷,他的神情很放松。
“一晚上就能恢复成这样,花枝很厉害哦。”
她罕见地没有回避他。
她一动不动地注视他。
这份注视让他很受用,眼睛浮现比以往都要漂亮的月亮,刻意越过她被擦伤的地方,极其小心地拥抱她。
然而他的手被她握住,白橡色长发微微停顿了一秒。
「星星。」
七彩眼睛缓慢眨了眨。
“什么?”
轻轻渗进冰凉的指缝,被不算柔软、血痂遍布的手悄然占据,沉重金扇落在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烟花,蒲公英,睡莲,银河。」
「旷野之上的满天繁星。」
她与他十指相扣。
清澈瞳眸倒映出一张微怔的脸。
神志不清的时候,耳边的动静就像一阵呼啸的风,模模糊糊,全然不清。
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谁许诺了什么,都听不太清。
可是,可是......
「我听见了。」
她轻轻眨眼,对他露出一个浅浅温柔的微笑。
「你可以带我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