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接班。」
黑珍珠似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
和十年前的自己一样,这个小姑娘只到她的胸口,并不算高,因为现在的自己也不算高。
花枝将手里的账本递给她。
「那就好好学。」
好好学,至少短暂的十年里,被账本保护的十年里,女主人需要这份价值的十年里,不会落得横尸荒野的凄惨下场。
就算都不被当作人对待,早一点晚一点,区别也还是很大。
妓夫太郎的声音犹疑地响起。
“她的意思是,你......”
「啊,我也要去陪客人了呢。」
花枝眼神晦暗。
妓夫太郎和她想到一处去了。
他烦躁抓脸,本就不干净的脸又多出四道狰狞的血痕。
花枝没说什么,只是把剩余的药粉都洒在他脸上。
瓶子空了,被她握在手里看了又看,瓷白的药瓶迎着阳光的洗礼,折射刺眼的碎光。
她将它砸向无人经过的角落。
任由四分五裂的碎片划破手腕。
压抑着无法克制的呼吸,她咬着牙,将碎裂的瓷片一枚枚捡起。
妓夫太郎要她把那把匕首藏在腰间的位置。
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它带在身上,放在最顺手抽出的位置。
花枝点点头,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无论如何也长不出肌肉的手臂隐隐发抖,弥漫着消不去的担忧和恐惧。
她明白他的担心。
吉原来自四面八方的客人,不是每一个都喜欢完好无缺的玩物。
总有一些另类的、偏好残缺的异类,在这里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京极屋与其他两家比起来,残缺的艺伎少之又少,几乎没有。
那些艺伎会被如何对待呢?
花枝停下联想,将那些挥之不去的血腥推出脑海,想要和小梅聊聊今晚的工作安排,可说着说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回忆起了惊悚可怕的场景。
......曾短暂见过一次,被上好的马车接走,回来成了一滩无法动弹的烂泥。同店的女人眼里的羡慕瞬间化为惊恐的庆幸。
因为不是完整的人,没有比正常人更多的价值,所以如何对待都没关系。
弄死也没关系。
妈妈把她从管事的位置上拉下来,应该不是今天才决定好的事情。
「你还是打算离开吗?」
她曾问过这样的话。
或许那个答案并不让她感到满意,甚至让她觉得愤怒,所以她才这般迅速,连征兆都没有就将她变成了毫无价值的艺伎,即使转变的理由生硬得让人无法信服。
相比漂亮温柔、能哄客人开心的其他人,她就是毫无价值。
如果只能靠这个挣钱,不要说明年,直到她被变态的客人弄死之前,都不可能凑齐赎身的钱。
盛夏忽然变成了一个咫尺而又遥远的梦。
它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跑向似乎永远无法追上的彼岸,无论她如何无声呼喊,也不打算回头。
......
妈妈没有给她过渡的时间。
她被迫换上艺伎特有的衣服,长长的头发高高盘起,露出白皙的脖子,脖子之下靠近心脏的位置,背上的疤痕一览无余。
只有拥有特殊癖好的人才会觉得魅惑。
教完菖蒲三分之一的符号,小姑娘需要时间消化。她很想借着复习的借口躲在房内,可是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来找她的小女孩低着头,几乎是伏趴在地上,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小樱,继承了记忆里死去姐姐的名字,以新的身躯停留在树上的女孩。
如果这片叶子凋落了,还会有下一个小樱。
花枝没有了,也还会有下一个花枝。
没有谁独一无二,没有谁不可代替。
小樱颤抖地说:“有客人指名要姐姐。”
桌案上摊开的账本,上面的字迹都没有干,有一两滴沾到了菖蒲的脸上,她方才还不好意思,想让花枝给她擦一擦。
小姑娘握着笔,不知所措。
花枝闭眼,拍拍菖蒲瘦弱的肩,跟着小樱走出房门。
拉门关闭的瞬间,她忍不住抖了一下。
客人在二楼。
指名道姓。
......不可能是他。
连体面都失去了的自己,一夜之间变成人人可欺的艺伎,那天说着“你把我当什么”的自己,好像也没有了再站在他面前的勇气。
她是一个卑鄙的人。
自以为是认为自己与众不同,把自己和艺伎的身份切割得彻底,明明都是吉原底层挣扎的女人,却可笑地坚信自己和那些可怜人绝不一样。
「我不是愿意和您玩笑、和您调情的艺伎。」
「您对那些可怜的女人使用的手段,请不要用在我身上。」
怎么可以这么高傲呢。
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是真的可怜吉原女人悲惨的命运,还是躲藏在同情之后、掩盖不了的庆幸与傲慢。
所以这都是报应吧。
说到底,这就是报应。
二楼的房间结构特别,隐蔽性极强的设计。去到那里的客人和艺伎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她望着小樱纤细的背影,脚步一下下变得沉重,灌了看不见的沙石,拐角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停下。
憋着一路走来强忍的哭息,靠在坚硬结实的回廊边,碎发遮掩的眼睛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支撑不住地向下坠去。
......
无风而动的一枚枫叶,簌簌飘落灯笼之下,抬头注视着她的男人手里。
烛火映照的七彩瞳眸温柔地凝望着她,宁静的涟漪轻轻浮动,对她展开熟悉的微笑,眼睛弯成漂亮的月亮。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道路中央,抬头与她对视。
视线落在她发间安静乖巧的发簪,唇边的笑容渐渐加深。
然而触及到她眼底被灯火遮掩、看不清晰的碎光,握着扇子的手似乎紧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对唇语无比敏感的她一下子就听清了。
可是颤抖的唇说不出话。
俊美的眉微微蹙起,他似乎想进来找她,而在他身形移动的下一秒,她的肩上突然落下一只粗砺的大手。
白橡色的身影猛地顿住。
覆满厚茧的大手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拽进了二楼最里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