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喜欢哭。
六岁那年被还未成为荻本屋收债人的混混欺负的那个夜晚,想清楚不被当作人对待的自己该如何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活下来的那个夜晚,和妓夫太郎、小梅成为亲人的那个夜晚,她落下了软弱的眼泪。
她不喜欢哭,眼泪是脆弱的象征。在吉原落下的眼泪,不会被当成宝贵的珍珠对待。
她不是故意要在他面前掉眼泪的。
她不是故意的。
没有人刻意提起这件事,浮光掠影、匆匆忙忙的你追我赶,仓皇坠落的眼泪被刻意抹去。
他抓着她的手,和她许下允许来找她的约定。
他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啄吻泛红滚烫的耳尖,他抚摸她的头发,柔软的呼吸像一朵没有形状的云。
他说:我没有把你当成可怜的艺伎。
他说:你只是花枝而已。
......
小梅将一切告诉了妓夫太郎。
妓夫太郎盯着她看了很久,难得没有说她软弱。
凶狠的收债人在亲人面前收回浑身戾气,他下意识去摸腰间锋利的镰刀,顺着往下搓了搓手,挠挠干裂的脸皮,坐在精神不太好的花枝身边。
他伸出手,在双眼无神的女孩眼前晃晃。
花枝眨了一下眼睛。
一点也不好听的声音扭曲地响起。
“老板娘好像很生气。”他的声音有点低,余光看了一眼趴在一边、眨巴眨巴大眼睛的小梅。
“她身边跟了个没见过的女孩。”
花枝迟钝地思考了两秒,平时还算机灵的脑子思考不出这番话的用意。她缓缓看向妓夫太郎,面无表情。
不太会安慰人的妓夫太郎说了声“别怕”,从兜里掏出一件东西,递过去之前忽然看见她浓密发间装饰的一支陌生的发簪。
椿花安静地待在她的头上。
花枝手里被塞了一块热乎乎的饭团。
初秋的干冷空气,风中升起薄薄的白雾。
甜腻腻的味道钻进鼻子,混杂在香浓的酱汁里。
小梅往她嘴里塞了亮晶晶的东西,甜甜的清香从舌尖化开。
清甜的记忆逐渐被唤醒,小梅的笑声回荡在耳边。
“哥哥,我是不是很聪明!”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第一次见面,你送了我全部的金平糖,我还记得哦!”
小梅抱着她,说着可爱的话。
唤醒了沉眠十年的记忆,耳边响起画卷拂开的声音。
她揽着的小梅的肩膀,已不再像十年前那般瘦弱。
妓夫太郎永远也丰盈不起来的腰肢,在这几年长了一点点的肉。
时间并非悄无声息。
它是温柔残忍的过客。
她讨厌毫无意义的伤春悲秋。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人事更迭,都是无法改变的事。
喜欢或者不喜欢,重视还是不重视,某种程度上,也是不能被一直改变的事。
妈妈把她叫到跟前,发了好大的火。
厚厚的账本砸到她脸上,人来人往的大厅,女孩子们低头弯腰,视线收敛,没有谁敢替她说话。
脸颊被锋利的和纸割出一道不算浅的血口。
花枝垂眸,余光看见站在妈妈身后,肩膀微微蜷缩的身影。
穿着低级游女的衣服,头发有些乱糟糟,长得不算很好看,低着头,看不清眼睛......
“啪——”
脑袋侧向右边的瞬间,捕获到了小梅急躁的粉色和服,还有脚在地上摩擦、被扯着无法上前的动静。
火辣辣的侧脸在发烫,妈妈的声音很冷。
“嫌荻本屋看不够笑话?”
“什么时候低贱的游女可以对高贵的客人肆无忌惮?”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价值?”
妈妈发出一声尖利的笑,将身后瑟瑟发抖的女孩子一把推到花枝身边,花枝被她撞得半个肩膀都在发麻。
眉眼一年比一年刻薄的女人站在大厅中央,环视一圈僵在原地、死寂空荡的人群,露出扭曲的微笑。
她久违地用花枝充当敲打众人的工具。
“只要还在吉原一天,你们就跟地上的泥点一样,高贵不到哪去,干净不到哪去,没有人可以特殊。无论是不是艺伎,低贱的身份都不会改变。”
她用力扯着花枝的耳朵,满意地欣赏她疼得失态、拼命忍耐的表情。
“现在这么能忍,对客人为什么忍不了?”她嗤笑。
“她叫菖蒲。”妈妈指着吓呆了的女孩,“今天起你教她算账。”
她用力掐花枝的耳廓,直到耳尖淌下淋漓的鲜血。
精明的女主人闪烁着贪婪的眼睛,用洁白的布帛擦拭指尖黏腻的血迹。
“今后凡是指名你陪伴的客人,统统不许拒绝。”
她将染血的布帛砸到花枝脸上。
风将它掀到地上,被一脚踏过,留下污浊的泥点。
人群四方游荡,小梅的破口大骂被云雾遮挡,嗡嗡的脑袋疼痛欲裂,滚烫的灼烧感从耳朵蔓延到侧脸,再蔓延到指尖。
她捂着小梅的嘴巴,阻止她说出不能被上位者听到的话。耳尖传来凉凉的触感,是妓夫太郎,他去库房偷来了药。
药是很贵的东西。
对焦急的小梅扯开一个还算不太难看的微笑。捡起地上摊开的账本,望着和纸上密密麻麻的符号,心里就像破了一个洞。
她曾在年少时无数个挑灯孤寂的深夜,将学会这些符号当作救命翻身的希望。
学会了就不用去当艺伎,学会了就不用出卖身体,学会了就有独一无二的价值,就不会在每一个险象环生的抉择时刻被金钱一端无情抛弃。
成为不可替代的枢纽,成为不会被轻易放弃的存在。
她一直这样忐忑地坚信,现实给予她虚假的幻觉,她在十年后的如今,竟然真就自认为自己无法被代替。
这就是自以为是的代价,这就是报应。
她用食指揉揉惨白的眼角,干涸的眼底没有眼泪。
她有些欣慰。
挺好的,至少遇到困难的时候,她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无助地哭泣了。
她看向妓夫太郎身后一直安安静静蜷缩着肩膀,弯腰驼背不敢出声的女孩。
菖蒲,很好听的名字,长得不算惊艳,但是眼睛很亮。
就算盈满了恐惧和绝望,也还是很亮。
她向她招手,握住瘦小的手。
手上有很多划伤。
她做着很简单的手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