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游女很久了吗,以后打算怎么办呢?”他漫不经心地问。
她想抽手,两只手腕都被他一只手握住,花枝看了他一眼,七彩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对她的暗示视而不见,装看不懂。
和这样的人相处,有点累呢。他对每个人都这样肆无忌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赎身。她比划:攒够钱就离开这里。
童磨轻挑对比完美五官略显野性的眉毛,眼睛睁得大大的,夸张得不得了:“欸,真厉害!不愧是花枝,一直以来都那么努力呢!”
他又抱住她,毛绒绒的白橡色泼她一身,藤蔓似地缠住她。
花枝想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总喜欢和人身体接触?“一直以来”这四个字他说得十分缱绻自然,显得仿佛从前就相识一般。
花枝没有放弃挣扎,拉扯间后颈的衣服被扯下,身后的男人霎时顿住,禁锢在腰间的手臂猛地松缓片刻,下一秒突然用比之前大不止一倍的力道抓住她。
花枝没力气了,有些垂头丧气,见他看见藏在衣服之下的秘密,羞赧的同时更多是愤怒。
她给了他一肘,用力打在他胸口,暂且自由的手几乎怼在他眼前,比划的风掀起男人额前的碎发,露出他怔愣的双眼。
就算你是客人,也不能这么无礼!你再这样我就请你离开京极屋!
钱不钱的不重要了,这人再这么肆无忌惮下去,怕不止是陪酒这么简单。
这种事情当然要和喜欢的人做才有意义,见多了那么多不幸,才知道自己的生活已经如此幸运,不用出卖身体换取活着的权利,不用冒着染病的风险去做痛苦又难熬的事情。
小夏就要不行了,京极屋完全放弃了她。
不是没有去求过妈妈,可利益至上的主人,怎么会在意摇钱树掉落的一片叶子呢?新的叶子很快就会长出来,来年春天又是枝繁叶茂,远远望去翠绿如新,谁还在意大树底下埋葬了多少枯黄的叶片。
妈妈从前也是艺伎,当了京极屋的主人,也还是一成不变,又是一轮轮回。
没忍住叹气,花枝垂首,疲惫地闭眼,她暂时不想去想别的事,今天经历的一切仿佛都是一场幻梦。
明明她没有工作,为什么还是那么累呢,甚至比平时忙得只休息三个小时还要累。
总感觉身体再这样下去,还没等到赎身那天就要熬垮了。
男人从身后抱住她,冰冷的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埋得很深,很重,暗红衣袖露出的一节手臂青筋暴起,与沉静的氛围格格不入。他在想什么,花枝不知道,花枝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
月亮高悬天际,低头垂望窗内安静的身影,明明距离那么近,心却空得不行。
长河,明月,秋风,耳畔的水声,粼粼的湖光,没有尽头的小舟,她在梦里奔跑,追逐,泪流满面,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开满花的对岸,她摔得头破血流,拼尽全力也要奔往的地方。
——对岸就是自由。
她没忍住鼻子发酸,眨了眨眼,喉咙滚了滚,把滞闷的酸涩咽回心脏。
门轻轻叩响,外面的声音询问能否进来,花枝用力推开耳边的脑袋,本以为又是徒劳,没想到轻轻一推就推开了。
女孩子把酒送进来,很快又出去。两个稚嫩的孩子没忍住偷偷去看貌美的客人,脸红心跳地离开。
临走前,花枝让她们去取最贵的酒来。
收拾好心情,将瓶子打开,先前的酒没喝,花枝也不心疼,直接倒掉。旧盏添新茶,飘渺满堂香,酒也差不多。
她不好这个,但出于礼节,象征性抿了一口。
不好喝。
童磨接过酒杯,握在手里,没有喝。
他不喜欢酒吗?
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下意识弯成漂亮的月亮,好看的脸凑过来,轻轻闻她身上的味道。
“花枝很香。”
她手又有点痒了。
童磨没有亲她,只是轻轻靠在她肩上,半阖着眼,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她的手,指尖一点点渗进指缝,不知不觉就和她十指相扣。
花枝随他去,客人不想聊天的话,她也乐意安静。
她对男女之情不感兴趣。
不是没见过游女和恩客之间日久生情,这样的事在吉原并不罕见,每一天都可能发生。
只是下场都不好罢了。
被骗,被抛弃,怀孕,跳河,千夫所指,失去性命。千代花魁捞上来那天,花枝看见了她鼓鼓的肚子。
过后做的所有噩梦,狰狞的武士统统变成了浑身湿透,裙摆滴血的艺伎。
她同情痛心之余,每时每刻都在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走这样的道路。
她一定能有更好的未来,她一定要到河流的彼岸。努努力就好了,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只要她足够坚强,什么都可以做到。
等下再开一瓶,小半个月的收入就有了。
反正童磨先生今晚占了那么多便宜,她讨回点东西也没什么吧。
店里的姐姐们怎么说来着?
——千万别走心,哄着他们一个劲付钱就行了。
很有道理。
后半夜风平浪静,童磨先生大多数都安安静静,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花枝坐在他身边,在他的应允下加急处理积累一天的工作,账本翻得哗哗响,烛光忽明忽暗,宛若天幕的夜星,若隐若现。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做别的事,他依旧靠在她肩上,垂眸望着密密麻麻的账本。花枝不怕他看,上面全是自创的符号,除了妈妈和她,谁都看不懂。
童磨先生手里的酒一直在添,直到远远闻见雄鸡的鸣啼,白橡色长发的男人起身,他要离开了。
花枝随他站起来,送他出门,在薄雾朦胧的晨熹微光里强撑困意,微笑送别,俯身的动作被搭在肩上的手阻止,毛绒绒的脑袋再次贴近她的耳朵,温热的呼吸吞吐她的神智,有一抹吻悄然落在她泛红的耳尖。
等花枝反应过来,他已经消失在了吉原的蒙蒙烟云。
她站在门口,望着那座桥发怔。
有结束工作的小艺伎见到她,好心问道:“花枝姐姐,你在看什么?”
远方的山峦生出朝阳。
她慢慢回头,雾蒙蒙的眼睛轻轻转动,对满眼好奇的小艺伎露出一个柔软的微笑。
遇上了一个有趣的人罢了。她比划。
她看着艺伎手中端着的酒瓶,里面醇香的液体凝结成冰,随着第一抹阳光漫过瓷白的瓶口,寒凉的坚冰渐渐开始融化。
她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原来那些酒,他一口也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