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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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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烦闷什么?

花枝不明白,甚至有点想笑。

被强迫的是她,强迫她的人烦闷什么。

如果不是三天前的恩情,她会毫不犹豫一巴掌甩上去,即使这会让她陷入另一个困境——能无声无息杀死一个成年武士的人,也能无声无息杀死一个无法呼救的她。

忍耐才有活路,顺从才配活下去,哪怕是苟延残喘,哪怕是毫无尊严。

在吉原,尊严值几个钱。

被亲了,被摸了,被伤害了,要陪笑,要道歉,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的人,也要为了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弯腰,低头,俯跪,用今天的卑贱去换明天的生路,用毫无价值的尊严去换洪水猛兽的怜悯。

从指缝泄漏的吝啬,是他人眼中的宽宏。

她这样的人不被当作人对待,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温热的东西闯进来,轻车熟路撬开紧闭的门窗,肆意搜刮,掠夺侵占,仿佛要打下他的烙印,动作绝对称不上温柔。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直直咬着她的脸,将她的抗拒、厌恶、羞辱、愤怒一点不剩尽收眼底。

花枝抬脚用力一踹,将人的□□禁锢的和服削减了一部分力道,他只是微微一顿,停下了动作,唇舌分开,湿润的莲香萦绕依旧,他歪着头,似乎在想什么。

花枝没心思去关注他的内心,她并非擅长解语的艺伎,做不到被冒犯后仍笑脸相迎。她觉得很烦躁,本以为有所不同的救命恩人,实际上也和普通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她有点生气,不知气从何处来,总之就是生气。

她的舌头还隐隐作痛。

酒在争执中似乎洒了一地,花枝方才听到了杯盏碰撞的声音,然而她扭头,杯盏安安稳稳待在桌角,斟满的酒一滴也没有洒出去。

温热的酒此时此刻冒着森白的寒气。

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他骨节分明的手,那里空空荡荡,随意地搭在腿上,居然让她松了一口气。

眼前的男人盘腿坐在原地,随着他歪头的动作,白橡色长发尽数倾斜,漂亮的彩色眼睛望着她,开口的第一句却是:“外面下雨了吗?”

花枝一愣,抬头看一眼窗外,凄惶的树影摇摇晃晃,叶片簌簌,枝头连接的树干,每一处都很干燥。

无云的夜幕能看清月亮和星星,这样的天怎会下雨。

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谨慎摇头。他这个人,他的说话,他的行为,他带给她的一切感受,都是捉摸不透的薄云。

他是一个危险的存在,至少花枝相信,他并非表面看上去这般无害。

“闻到了水的味道呢。”低落的声音从阴影中出来,听上去十分委屈,花枝给了那里一道眼神,看见穿着暗红和服的漂亮男人像孩子一样坐在地上,神态动作......竟然也像孩子一样乖巧,眉眼全是委屈。

仿佛刚才堪称失控的人不是他。

他说:“我很讨厌水哦,冷冷的、滑滑的,什么也抓不住,还会把人往里拽,我最心爱的东西被水卷走了,所以我真的很讨厌水呢。”

他上下眼睫轻轻一碰,下一秒居然挂上了晶莹的泪珠。豆大的水滴啪嗒一声,地上登时晕染了深色的泪痕。

他居然在哭......

花枝有点反应不过来,眼睛微微睁大,直愣愣地听他哭。

从来没有男人在她面前掉过眼泪。

这位叫童磨的男人,是唯一一个。

“真可怜啊,那么小一个,那么脆弱的孩子,居然就被湖水卷走了,她抓着我的手,眼中全是痛苦,她一定很难过吧,一定很辛苦吧,真可怜啊......”

他哭得动情,似乎回想起了难以释怀的记忆,捂着脸的手在颤抖,柔和的白橡色随着他的肩膀也微微颤抖,散发着诱人的弧光。

......没见过这样的男人呢。

在女人面前示弱,袒露不知真假的情绪,似乎把心扯开给她看,是想要她的安慰吗?

想要一个吉原女人的安慰......他在想什么呢。

花枝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刻薄,苛刻的想法一个接一个,拦都拦不住。

按理来说,他救了自己,她该感激他才是......一定是他那个吻,一定是。

怎么可以不经过她允许就亲她呢,就算是游女,也都是活生生的人,虽然这个词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在游郭这样的地方也根本不存在,甚至提起来都会被打被骂,但她还是忍不住渴望——

平等这种东西,在她心中是微弱的、无论如何也无法熄灭的火光。

赎身后就会有了,得到自由后,什么都会有的。

说来,钱还差一点,慢慢攒的话最迟明年夏天攒够,也不是不能等待,过去十六年都等过来了,还怕再等一年吗?

话虽这么说。

——陪客人,也是有分成的。

她悄悄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男人,他沉浸在浪漫的演绎中无法自拔。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在演,他怎么这么自信。

花枝没忍住笑了一下,下一秒耳边的哽咽就停滞了。

他立马停止哭泣,脸上的泪水瞬间消失,时间静止了三秒,第四秒他出现在她身后,她的双手被冰凉的大手钳制,白橡色脑袋毛绒绒,轻轻蹭她的脸。

馥郁的莲香萦绕,还有一缕稀薄的、淡到几乎没有的香火味道。

小时候妈妈带她去过一次附近的寺庙,烟熏火燎的本堂里,燃的就是这样的味道。

她有了私心,对他也没有方才那么抗拒。本质上没有很讨厌他,只要他不强迫自己,花枝就不讨厌他。

花枝这样想着。

他没忍住亲了一下她的脸。

......

“啪”的一声,童磨捂脸:“花枝那么可爱,又那么善解人意,我实在太喜欢......就没忍住呢。”

花枝冷眼看他一点印子都没有的左脸,轻轻叩响门边的墙壁,很快进来两个漂亮的女孩子,花枝让她们去取两瓶中等的酒水。

身边这人眉毛都没抬,就知道是一个不缺钱的主。

下次再冒犯,她就开店里最贵的酒。

如果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客人,房间里喝什么酒,一般是由艺伎决定。男人为了所谓的尊严会在这方面任其摆布,即彰显财力又讨美人欢心,两全其美之事,何乐而不为。

花枝没陪过谁,童磨是她第一位客人。

她也不会再有第二位客人了。

阔气的客人展开不知从哪出现的金扇,有一下没一下给她扇着。

盛夏到了尾声,叶片初端染上绛红,天依旧燥热,被情欲浸染的房间闷热无比,这把扇子出现得正是时候。

她从脖子延绵至耳后的绯红渐渐褪去。

耳后的呼吸平缓而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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