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
翠绿,湛蓝,樱粉,白雪,鸢紫,阳红。
一只紫斑蝴蝶停留在花枝指尖,它收敛翅膀,打量花枝发间柔软飘摇的蒲公英,翅膀微微张开,下一秒就飞了上去。
可爱的动静引来一旁好奇的注意,温柔的鹤见先生坐在她身边,灵敏的耳朵悄悄竖起,许久,他猜:“蝴蝶?”
花枝点头,想起他看不见,于是大胆去扯他的羽织。
他向她伸手,像和小孩子商量着玩游戏,“如果花枝不介意,想说什么就写在上面。”
她不介意,疏于保养、并不柔软的手指轻轻点在覆满厚厚剑茧的手心。
小孩子的游戏。
「蝴蝶」
鹤见笑道,“对,蝴蝶。”
她眨眨眼,蝴蝶落在一朵鸢尾的花心。
「花」
“知子喜欢花,她养花的技术很厉害。”
她看着几乎将整个屋子包围的鲜花。
「水」
“夏天听见水声,心情会很舒畅。”
灿烂的金发瀑布垂落,花枝赞叹,怎么会有人的头发这么多。
单从背影看,根本看不出鹤见先生年过半百。
他似乎在发呆,花枝也跟着发呆,耳边萦绕轻盈的鸟鸣,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的确很适合发呆。
身后忽然出现一个人影,肩上落下一只温暖的手。
她抬头,看见了知子小姐。
她没有嫁人,衣着是未婚女子的样式,长长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不再如最初那般清冷,秀丽干净的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她做着花枝很熟悉的手势:他总这样,不用管他。
花枝忍不住嘴角上扬,第一次找到了相近的同类,她闻见知子身上淡淡的花香,心里莫名涌动着熟悉的感觉,让她不自觉想亲近对方。
她也这么做了,轻轻握住知子的手。
对方顿住,漂亮的浅褐色瞳孔微微扩大,风似乎乱了一秒,荡起的浮浪缓缓推开额前的碎发。
耳边遥遥传来一些动静,花枝抬眼望去。
从外头跑进来的女孩,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披着宽大的蓝色羽织,等她来到花枝面前,花枝才看清女孩腰间佩戴了一把无法忽视的危险的刀。
漂亮的女孩子见到她愣了一下,“你是谁?”
“雏香,花枝是客人,要懂礼貌。”鹤见轻声提醒她。
女孩子立刻点头,毫不犹豫鞠躬,站直的身体英姿飒爽,“失礼了!我是雏香,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相当帅气的女孩子呢。
花枝眨眨眼,对她露出善意的微笑。
“任务结束了?”鹤见问她。
飒爽的女孩子高高仰头:“很顺利地完成啦,主公大人宣布从今天起,我就是现任水柱了!”
“啪啪啪——”知子鼓掌。
伴随鹤见骄傲的笑声,从屋里出来的芽芽发出难以抑制的尖叫,母女俩抱在一起,比妈妈高一个头的雏香抱着母亲转了一圈。
“有没有受伤?听说是很危险的鬼啊。”
“没有哦,早川那家伙还是我保护的呢,妈妈你知道吗,他现在是我的继子!”
“真是奇怪的关系......他在哪?”
“说什么要好好准备,大概午后才过来吧——春杏阿姨!”雏香惊呼一声,蝴蝶似地扑进夫人怀里。
她的声音就像小鸟一样动听。
“雏香很活泼,是很优秀的孩子。”花枝回头,鹤见在和她说话,“努力五年终于成为柱,不怪她那么兴奋。”
「什么是柱?」
鹤见的解释很直白,“一群人里最厉害的那个。”
「做什么的?」
“杀鬼。”
花枝愣住,再三确定自己没听错,鹤见的表情和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雏香手里那把刀就是用来杀鬼的。”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依旧在克制着一些情绪——从一开始他就在克制情绪。
花枝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今天应该是很高兴的日子,那股挥之不去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她很肯定,自己并不反感,甚至很想拨开那片薄薄的云雾,弄清楚背后隐藏的究竟是什么。
——隐藏
说不清道不明,怪异得心口滞闷的东西。
她晃晃脑袋。
「鬼杀队就是这类人士的组织吗?」她其实有一些好奇,「鬼长什么样?」
鹤见没有立刻回答她,她也不着急。雏香被推进去换衣服,知子在院子里浇花,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蜻蜓浮在荡漾的水面,竹渠坠落一粒珍珠,砸碎薄薄透明的翅膀。
偌大的水池,盛夏却没有一朵莲花。
她觉得有些可惜,莲花多好看啊。
树与树之间牵了一根绳,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风牵起它们的手,跳着没有节奏的舞。
悠悠晃晃,上上下下,可爱滑稽的动作,永远找不到合适的节奏。
自由得无拘无束。
就像落叶、花草、秋风、露水,自由得无拘无束。
其实,人也一样。
她用力克制心头翻涌的酸涩,说服自己不要去想过去和今后。
过去不必追忆,今后无法预测,人能把握住的有限的东西,只有不断呼吸的当下。
“鬼是丑陋的,无法被原谅的存在。”鹤见的声音有些冷,“它们夺走你珍视的一切,享受你的痛苦和绝望,是永远不会满足的生物。”
他抬手抓住一缕消散的风。
表情一如既往的温柔,话语却凝结成一块永不消融的冰。
他感受风从指间消逝殆尽,没有再试图抓住它。
“鬼杀队是秘密组织,大家虽因不同的理由加入,但想要鬼消失在这个世上的心愿都是一样的。”
他笑着说:“雏香很羡慕威风凛凛的柱,因为想要成为这样强大的人而加入。”
“很有天赋的孩子。”他评价。
花枝猜,「你也是剑士。」
鹤见动了一下手指,“退休很久了,现在做着培育师的工作,人生最大成就——就是培育出了水柱。”
他悄悄告诉她:“我都没当过水柱呢。”
花枝望着他无法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