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真是各有各的不幸。
他想要逗她笑,驱散略显低沉的氛围,那她就弯弯眼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无声接受他的好意。
她不是笨蛋,笨蛋无法在吉原长大。
她大概知晓为什么邀请她来参加婚宴了。
失去亲人的家庭,被留下的人总是希望找到能够怀念的对象、寄托无处安放的思念,不是不能被理解的感情。
如果别人对她这样做,她会百分百感到被深深地冒犯,冷眼相待已经是很有教养的反应,她没有充当替代品的爱好。
但这户人家不一样。
她觉得安心,舒服,抛开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何时而终的怪异,和他们在一起时,她觉得自由,久违地感到开心。
非常莫名其妙的感受,没有任何人能赋予解释,她自诩全世界最了解自己的人,也无法给这份感受下一个准确的定义。
它模模糊糊地存在,像一颗种子种在心里。
那就让它模模糊糊地长大吧。
当下想不明白的东西,交给时间也未尝不可。
从屋里出来的新娘穿着不合规矩的着装。
洁白的白无垢里面不是同样洁白的内衬,而是一件色泽陈旧、款式过时的蓝色和服,无数条漂亮的小金鱼在上面欢快游荡,就像活过来了一样。
花枝觉得这个搭配略显怪异,但整体来说看得过去,何况新娘特别美,如花灿烂的笑容彻底冲散所有不和谐,整个人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我猜她一定穿了那件绣着金鱼的蓝色和服。”鹤见笑道。
花枝点头,「很漂亮。」
远方响起哒哒的马蹄声,新郎似乎到了。
高大帅气的少年从马上翻身而下,快步走到众人面前鞠躬行礼,俊秀的脸庞青涩稚嫩,耳尖连着脖子红了一片,身姿笔挺,声音洪亮:
“抱歉久等了!我、我来了!”
雏香和他抱了个满怀,少年手忙脚乱却稳稳接住她,就像两株洁白柔软的蒲公英,少年少女的额头轻轻相触,彼此都舍不得闭上眼睛。
明明是这样干净纯粹的场景,花枝却有些脸红。
他们向在场所有人——包括她——鞠躬,走过简单的仪式后,少年牵着绳,少女坐在马上,三步一回头,微笑着向家人挥手告别。
苍蓝天际翻滚着团团白云。
“水柱府邸就在附近,雏香是很念家的孩子。”鹤见对眼眶泛红的芽芽道,言下之意:别难过。
“爸爸明明也很舍不得吧。”
“有吗,应该比你好一点。”
矫捷的身手躲开飞驰而来的捶衣棒,被激起孩子心态的鹤见先生朝花枝耸肩:“要不是芽芽患有哮症,没准我这辈子能培养出两个水柱,简直光耀门楣。”
春杏夫人拆台:“可您上个月似乎才摔了一跤。”
“连春杏也觉得我老了,都说了是意外。”
“水之呼吸第三型用到一半踩着石头平地摔,要不是雏香及时赶到,爸爸你就要被连数字都没有的小鬼吃掉了知道吗!”芽芽的怒火熊熊燃烧。
鹤见先生审时度势马上服软:“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事先跑到没有石头的地方。”
“不是这样啊——”
「别在意,他们平时就这样。」
明明可以直接比划,知子却也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她的手很暖和。
「很好呀,家人之间彼此关心,彼此深爱,很美好的关系。」花枝笑了一下。
她看着吵吵闹闹拌嘴的父女,轻轻眨了眨眼睛。
「真好。」
......
回去的路上,花枝一直在发呆。同样的马车,同样的来路,归途冷寂萧瑟,黑暗吞没的夜晚静谧无光,孤独得让心生寒。
灯火通明的吉原就在不远处,她望着待了十六年的牢笼,终于升起了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
如果就这样跳车,头也不回地跑掉——
「你要抛弃我们吗?你嫌弃我们吗?」
「我们不是家人吗!你不是家人吗!家人怎么可以离开呢!」
......
她躲开了想要搭在肩上的手。
瞳孔骤然收缩,与面露担心的女主人无声对视。
她强忍着痛苦到心脏疼痛的撕扯,向女主人扯开一个苍白的微笑。温柔的女主人体贴地往后坐,留下一程短暂的宁静。
花枝疲惫地靠在车窗,无神的双眼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世间最繁华的热闹、达官贵人趋之若鹜又缄口不语的极乐,在她眼中恍如烟花炸开耀眼的火光,盛放却留不下一丝一毫的快乐。
硝烟的味道反倒让人想吐。
她向给她带来一天自由的女主人感激鞠躬,转身离开的时候,温柔的女主人轻轻喊了她的名字。
“花枝,如果你愿意,藤屋今后所有吉原外的业务全由你负责。”
她听见女主人带了信任与期待的声音。
“下野的秋天,会有漫山遍野的枫叶,我不希望你错过这样美好的景色。”
......
有人要见她。
她再三确认,点名要见她,只要她。
打起精神走向二楼最里间的房间,确定身上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后,轻轻拉开门。
垂落的视线看见酒桌边暗红的影子。
她关上门,缓缓挪到客人身边,想要替他斟酒,然而手腕被冰凉的手掌一把握住,比她大了一圈的阴影将她彻底覆盖,她惊慌抬头,撞进一双五彩斑斓的眼睛。
这双眼睛在阴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
她下意识另一只手抵在他身前,微乎其微阻挡往前倾压的阴影,脑子飞快想着对策,手上一刻不停地比划:我不是艺伎,你不能......
白橡色突然伏在脆弱的脖颈。
她猛地睁眼,僵硬感受他萦绕在耳边的呼吸。
热浪攀升,缠紧,掐住她的喉咙,她几乎快要窒息——
“奇怪的味道。”
声音是在笑,可无论如何也只觉得冷。
弯成月牙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在与她紧抿的唇只有一指距离的瞬间,所有的禁锢都消失了。
她倒在地上,柔软的床褥承住了心脏麻痹的压力,又在下一秒阴影俯身的顷刻还给了她。
她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脸,短暂地被绝对的美貌夺走了视线。
她努力去想下一步该怎么脱困——
然而下一秒,绝对的美貌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
强硬,冰冷,危险又不容拒绝,还有一丝微不可察,不知从何而起的......
——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