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万物都有它发展的轨迹，有些时候顺其自然，反而能得到理想的结果。

妓夫太郎难得没有出去工作。小梅接客的第一天他和花枝一样紧张，但他还掺杂了一丝兴奋，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似乎从今晚就要迎来期待已久的转机。

他心情不错，在花枝第三次忍不住想上楼时拉住了她，没有文化的嘴吐出生硬的安慰：“梅那么漂亮，肯定所有人都喜欢她。”

花枝对这对兄妹脑子里根深蒂固的“美貌等于一切”的哲理表示强烈的不赞同。

她比划：美貌会消失的，不能靠一辈子。

妓夫太郎耸肩：“普通花魁二十五岁变成老女人，梅的美貌能撑到三十岁。”

“等到喜欢她、愿意为她赎身的男人出现，就能好好嫁人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他看了她一眼，“我们其实要的不多。”

花枝累了，找了个墙角蹲下，妓夫太郎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望着不远处灯火闪烁的长河。

脑海里总是回荡着一些东西。

她抓住妓夫太郎的手，在对方骤然僵硬的滞涩里直直望着他的眼睛：你总是说小梅，那你呢？

她执着地不许他逃避：那你呢？

你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被抓着的男人一愣，花枝在这静止的三秒里，认认真真将眼前的人从头看到尾。

说是男人其实并不准确。

比她大三岁的妓夫太郎今年十九岁，除了狠戾的行事作风，一点也看不出是一个大人。

头发凌乱，脸上爬满黑斑，牙齿参差尖利，背永远佝偻站不直，无论吃多少东西都无法健硕起来，一出生就像狗一样活着的妓夫太郎，在外人眼里似乎依旧像狗一样。

声音不好听，样子不好看，脾气也不好，文化更是没有，这样的男人在哪里都找不到对象。

花枝忍不住咯咯笑。

这个举动惹怒了敏感脆弱的妓夫太郎——啊，她还要加上一点，妓夫太郎的心其实很脆弱——他想要甩开她的手，然而花枝的手背往后碰到了坚硬粗糙的墙壁，他又立刻停下了动作。

好吧，再加上一点，妓夫太郎的心其实也很柔软。

小梅兴奋地告诉她，昨晚的客人怜惜她是小孩子，只让她倒酒跳舞，别的什么都没做。

花枝提着的心短暂地松缓下来。

她忍不住抱住小梅，也抱住妓夫太郎。

小姑娘手里攥着分成过后剩下的银钱，虽然少得可怜，但兄妹眼里终于燃起了希望。

从前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的模模糊糊的未来，现在似乎能看清一点轮廓了。

参加婚宴一定要穿合适的衣服，绝对不能失礼。

花枝翻出十年来唯一一件新衣服，上了好看的妆，一大早离开了京极屋，前往藤屋与春杏会面。

刻意装扮的女主人柔婉秀美，比平日年轻了十岁，坐上提前安排的马车，咕噜噜的车轮驶向碧波荡漾的乡野。

十六年，她第一次离开吉原。

稻穗青青的农田，麦浪滚滚的路边，热闹响亮的蝉鸣，双双追逐的春燕，车轮咕噜，落叶簌簌，白白花瓣姿态轻盈飘进车里，亲吻她暖呼呼的脸蛋。

她有些兴奋，脸不由自主发烫，春杏摸摸她，露出温柔的微笑，“外面的世界怎么也比吉原自由，对不对？”

她点头，飞快眨了眨清澈的眼睛，方方正正的窗外逐渐浮现村落的轮廓，不一会儿车停了，她随着夫人下车。

下野村是一个很小的村落，居住在此的人家满打满算不超过二十户。远远有人在村头静静伫立，见到她们快步上前，伸手拎过她们手里一半的礼物，抬头的那一瞬间，来人猛地怔住。

“知子，教习结束了吗？”

眼前的女人清冷秀丽，外表看不出年纪，眼角自然展开的纹路，书卷气十足的气质，花枝猜她一定是一个有文化的老师。

女人的目光短暂离开花枝的脸，询问似地落在春杏身上，她似乎也得到了想要的回应。

花枝一头雾水，跟着缄默不语的女人往一个方向走，同样的残缺让她很快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穿着银白和服的女人和她一样不能说话。

某些时候她的直觉灵敏得可怕。

面前是一个宽敞的宅院，在山清水秀的村落，简直可以称得上大户人家。

院子里的池塘，四周围栽的树木，显眼绚丽的花圃，竹竿做成的水渠不断滴落晶莹剔透的水珠，腾起一片朦胧的薄雾。

雾后面有什么东西，雾前面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他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从树荫下转身，半金半白的长发照耀在朝阳之下，映照出碎金般耀眼的曦光。

花枝下意识眯起眼睛，等再次睁开眼，金黄的羽织宛如拂过手背的清风——来人接过她手中所有的东西。

灿烂的阳光下，花枝闻到了浅淡的、蜂蜜般甜甜的花香。

——是蒲公英的味道。

温柔清澈、干净得不可思议的声音响起。

“一路辛苦，这次就吃完晚饭再走吧，春杏似乎又精神不少。”

“多谢挂念，您也很健康呢。”

面前这个上了年纪、面容依稀可辨年轻时无比俊秀的男人低头，狰狞疤痕覆盖的双眼对着她的方向，似乎透过朦胧的屏障与她对视。

仿佛怕吓到她，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初次见面，在下鹤见，”他微微一怔，露出静水涟漪般温柔的微笑。

“很高兴见到你......花枝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