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离开了吉原,我就没有办法保护你了——所以你要自己学会保护自己啊。”他说。
“不能总是被人欺负啊。”他说。
......
小梅冲进来扑到她怀里,蹬着脚吱呀乱叫,雪白的长发洒落一地,像上好的锦罗绸缎,“哇啊啊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男人!他好帅气呀!姐姐们都非常喜欢他呢!”
“啊——而且他好有钱哇,昨晚打碎的东西全部赔偿了,包括花枝你的那部分,妈妈马上就不生气了!”
她在地板上滚了一圈,又窝回花枝怀里,脚搭在妓夫太郎身上,“要是以后我的客人都是这样大方的男人,是不是每个月都能买新衣服了!”
她忍不住尖叫,柔软的嗓音即使拉长也不会显得刺耳,小鸟一样的叫声在窄小的房间欢快地回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兴奋的畅想,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花枝?哥哥,你们怎么不理我?”
小梅一手拽一个,躺在中间,仰头看着两个最亲近的人,“你们吵架了吗?”
不太聪明的小梅只能想到这个。
她扯了一下哥哥的手,扭过头看花枝:“到底怎么回事呀?”
花枝摇摇头,对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小梅皱起了眉。她立刻转向妓夫太郎:“哥哥!”
妓夫太郎看着她:“她一个哑巴怎么跟我吵架。”
小梅点点头,但很快反应过来:“不是这个啊!你们在我回来之前说了什么呀?”
她比划着看不懂的手势:“就是让花枝不高兴的东西,那种、那种麻麻胀胀的东西,那种东西!”
妓夫太郎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要认真地和唯一的妹妹谈论这件事。
他真的很认真。
“梅,你知道花枝和我们不一样吧。”
“她不能和你一样成为花魁,过不了吉原最好的人生,年纪大的女人在这里是没有活路的,所以她以后一定会赎身离开游郭,离开......你,你都知道的吧。”
他揉揉妹妹雪白的头发,“也就一年左右,管事的钱比花魁还高,现在和你说清楚,别到时候受不了要哭......”
尖叫声骤然暴起。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
一切都在妓夫太郎预料之内,妹妹情绪崩溃打断他,转身扑进花枝怀里死死抱住她。眼泪几乎瞬间就出来了,比他想象得还要快。
“你要抛弃我们吗?你嫌弃我们吗?你觉得我们是恶心的老鼠、脏兮兮的虫子,你和那些人一样——你也不要我们了吗!”
她哭着吐出令人伤心的话,抓着衣服的手用力到发白。
“我们不是家人吗!你不是家人吗!家人怎么可以离开呢!”
她嚎啕大哭,惊慌失措的情绪洪流倾泻冲向她的心脏,无法消解的恐慌迫使她像孩子一样哭闹,她哭得很伤心,几乎是在无理取闹,无论妓夫太郎怎么努力也无法安抚她。
花枝抱着她,听着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里一阵阵撕扯的疼痛,连带着面容也无法平静,温柔的眉毛紧拧,她忍不住张嘴缓解滞闷的呼吸。
一下下抚摸小梅薄薄的脊背,耐心地哄她,妓夫太郎在对面看着,从兜里掏出小梅喜欢的红豆酱汁饭团,等她哭累了就递给她。
花枝没忍住笑了一下,和妓夫太郎对视,在对方有些闪躲的目光里,轻轻眨了眨眼睛。
妓夫太郎不躲了,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花枝。
他用气声问:“你在生气吗?”
花枝点头,妓夫太郎微微睁大眼睛,怔忪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她却不再看他,也没有看小梅,而是望着窗外枝繁叶茂的大树,依旧有小鸟停留在枝头,洁白的翅膀下不再是殷红明艳的椿花,碧玉翡翠,叶子片片飞落,风将它们送去世界尽头,旁人眼中不起眼的角落却是一路沿途的风光。
角落里阴暗长大的蘑菇,也可以被风和雨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梅的哭声渐渐平息,一枚落叶挥别母亲,落地的前一秒恰逢一缕温柔的夏风,随风衔着荡着快快乐乐跑进窗沿,跳进花枝展开的手心。
蔓延的纹路就像生命的缝隙。
小梅抽噎抓住她的手腕,她将这片落叶藏在手里。
妓夫太郎似乎想说什么,她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他开口,于是花枝抱着小梅,对保护了她十年安危的妓夫太郎微微一笑。
对方显而易见愣了一下。
清澈干净的眼睛控诉他:小梅比你坦诚。
她有些骄傲地抬头:我就知道你们舍不得我。
......
妈妈按照惯例训了她几句,看在账本上满满当当、足以抵消整个店一整晚收入的银两,也就轻飘飘地放过了她。
“你还是打算离开吗?”临走时,妈妈问了这样的话。
花枝回头。妈妈盯着她干净的眼睛,什么也没说,摆摆手让她离开。
她快步跑到开门营业的藤屋,春杏夫人一见到她就抓着她的手:“没事吧?听说昨晚京极屋出了大事呢。”
花枝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耸肩。美丽的女主人摇头,顺着花枝颊边柔软的头发:“这样的人哪里都有,好心出面的却不多,真是幸运。”
桌上叠成一堆的纸片,全是最近藤屋的订单。京极屋,荻本屋,时任屋,以及吉原外的委托。
藤屋的业务不止局限于吉原。
“外面的也不少,但总归藤屋规模不大,接不了太多订单,也就熟人居多。”
花枝翻到一张笔墨未干的和纸,纤细的墨迹融在纸上,风一吹能闻到湿润的墨香。
「下野村,白无垢」
有人要结婚?白无垢很贵呢,委托的人家真是舍得,一定是很受宠的女儿吧。
“这个呀,”见她看得出神,女主人温柔解说:“一个相识的委托,他女儿的女儿要嫁人了,刻意提前三个月向我预定呢,要求一定要最好的面料和工艺。”
春杏夫人目光含笑,桃花眼回想起了什么,眼波微微流转。
“早就做好了,似乎就是这几天,新娘的母亲亲自来取。”
叮——叮——叮——
门边悬挂的金鱼风铃叮当碰撞,伴随着一道如少女般清脆的声音。花枝扭头望去,对上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阳光下站着一个穿着碧绿和服的女人,宛如春日枝头柔软的初芽,取下头顶的帷帽,微笑着俯身。
藤屋的女主人快步迎上去,木屐发出吱呀的声音——“哎呀,好久不见呢,芽芽。”
女人起身笑着说:“好久不见,春杏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