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无法医治的病。
为了杜绝感染,京极屋将她扔到了最边缘的房间。
花枝花了一部分积攒的钱,给小夏买了延缓的药,虽然不能根治,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小夏原本是花魁候选人,因为一次错误的接待,从此断绝了十来年的梦想。
她哭着跪下求妈妈施舍的场景,花枝至今记忆犹新。
刺耳的崩溃堵回喉咙,就像一阵轻飘飘的风,妈妈垂落的衣角只是微微动了动。
昨晚负责观察她的游女告诉她,就是这些日子了。
柔软的布料攥出狰狞的折痕,突兀咬着她的手心,敞开的大门像一张巨大的裂口,灌着盛夏也无法暖起来的寒风,将所有人的血和肉一口吞进去。
她疲惫地站在门边,轻轻靠在墙上,微弱的倦怠让她忍不住寻找支撑,可是除了身后冰冷的白墙,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施以援手。
打落的灯光遮住她的眼睛,细碎的额发下,闪烁着看不真切的东西。
人来人往的京极屋,热闹繁华的吉原,广阔璀璨的世界,世界之外的天与地,隔过黑暗的花与水。
奔腾汹涌地来,寂静无声地去,生与死交接的彼岸,早已站满了浑浑噩噩的人群。
总有一天,她也会去。
不管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去,怎样狼狈的姿态去,挣扎攀爬的每一步,身后都是血淋淋的脚印。
浮胀,森白,死相。
她咬住舌头,垂下沉重混沌的脑袋。
“花枝姐姐!花枝姐姐——”
焦急的呼喊将她拽起来。
她快步跑到混乱聚集的中央,拨开层层叠叠的人群,突破重围的当下,她用力皱眉。
残存的记忆扑了上来。
她拼命将它甩开。
指挥打手将醉酒的武士控制住,她挡在嚣张的武士和哭泣的艺伎中间,身后几个游女立刻上前扶起地上衣襟凌乱的艺伎。
这位艺伎是高级的游女,面前的武士看起来并不是付得起价钱的等级。
这种占尽便宜的做法,在京极屋通常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赏曲玩乐是一个价钱,春风一夜又是另一个价钱。
花枝对这些事处理得炉火纯青,面前的武士想要拔刀,打手立刻制住他的手脚,长长的打刀落在地上,已是莫大的羞辱。
他被扔出店外,几乎赤身裸体。
妈妈说,自她管事之后,这些隐晦的边际线日复一日变得愈发透明。
已经很久没观察过她的妈妈朝她脸上吐了一团蒙蒙的烟。
她忍住了,没有眨眼。
地上有一抹飞溅的血。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周遭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两个女孩子站在她身后,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她的示意,就大胆地开始处理凌乱的房间。
女孩子头上戴着粗糙的木梳和发带,陈旧的边缘浸染时光褐色的痕迹,虫蚁一只只爬上去,啃食具具森白的骨骸。
被酒和血弄湿的地上,趴着两具小小的骨骸。
她几乎是跌撞走出房间,两边热闹的媚笑声,狭长走廊昏暗阴冷,当值的人没有点灯,她手里应该握着账本。
无光的尽头吞噬时间,连同黑暗一并吞噬。欲望洪流倾泻,虫蚁钻进耳朵,永无止境的冷寂萧瑟,白骨躺在柔软的水中。
她撞上一个男人的胸膛。
骤然止息的呼吸寂静片刻,立即恢复紊乱的冷静。
飞快抬头,扯出标准赔礼的微笑,恭敬柔顺以示歉意,下一秒,她撞进一双五彩斑斓的眼睛。
时间忽然消失了。
那一瞬间,纠缠萦绕的可怕剪影,耳畔撕咬的滞闷水声,挥之不去的森森骸骨,统统消失了——
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竟然失礼地愣在原地——
恭敬俯身,身躯弯折的时间比寻常要久,起身时眼角轻轻扫过,看见了一双伸过来的手。
她微笑致歉,快步越过客人离开。
小梅楼上楼下地跑,哪里需要她就去哪里帮忙,维系薄薄友情的交易,她哥哥可教不来这些。
晦气的东西接二连三,今天真的不是一个好日子。
第二次踏进被武士盘踞的房间,她没忍住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批散养的家伙,真的非常讨厌。
无聊的争夺爆发的无聊的战争。
她照旧护在哭泣的艺伎身前,游女这次不敢上前,她疑惑地看了她们一眼,亲自俯身去扶瘫软的艺伎,然而手腕被一股足以捏碎腕骨的力道狠狠钳住——
她惊慌抬头,虬筋盘结的武士离她只有一寸距离,肆无忌惮的眼神将她从上到下看尽,毫不遮掩的欲望熊熊燃烧,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拼命挣扎如同蜉蝣撼树,她望向门边,一个人也没有。
怎么会?
被拖着去往混杂酒气潮湿的床褥,她抽出怀里藏着的匕首狠狠捅下——
被巨大的力气甩到地上的前一秒,一双手稳稳托住了她。
印入眼帘的灯光,照耀着柔和明亮的白橡色。红色和服将她包围护住,此生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温柔地问她:“有受伤吗?”
琉璃般夺目的美丽近在咫尺。
烛火啪嗒跳了一下——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