唧唧喳喳,从不停歇的声音赶跑了安安静静的冷冷清清。
十三岁的小梅并不瘦弱,在常年小灶的滋养下,她看起来比谁都健康。抱着不算轻的东西的间隙,还能抽出一只手抓着她。
漂亮出众的小梅,有一点分离的焦虑。没有人陪在她身边,她总会感到害怕。所以自三岁起,无论有多忙,留她一个人的情况几乎很少发生。
小梅难得看懂她想问什么,“哥哥一大早出去啦,现在都没回来。”
花枝微微蹙眉,她不记得昨晚有谁欠钱。
最近也没有什么需要他出面的工作,妓夫太郎恶名在外,没有人敢主动招惹。所以是什么呢?
她忍不住担心,然而小梅心特别大,抓着她回去,催她早早安排完今日的运作,就急慌慌推着她回到房间,门“啪”地一声被关上。
花枝坐在原地,望着小梅轻盈欢快的背影,目光落在她身上,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比她小三岁的小梅,今年似乎就要接客了。
她看样子很期待呢。
“你看,这是花魁姐姐送我的,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她穿上绣着梅花的淡粉色和服,简简单单的式样,前些年都显旧的款式。年老色衰的花魁送这样的衣服给她,大概并非出自好意。
她笑着点头,把显摆的女孩子转过来转过去,在隐蔽的地方还看到了不少线头。
昏暗的烛光下,这些细小的瑕疵其实无关紧要。
小梅没有看出来,或许她一点也不在意。
妓夫太郎估计也不在意吧,他对这些并不熟悉。
小梅还在唧唧喳喳说着什么,门外响起叩门的声音。已经搬到京极屋一楼的兄妹房间,和其他所有房间一样,一点也不隔音。
“花枝小姐,千代花魁又......”
欲言又止,从薄薄的纸门透进来。她微微叹气,准备起身,小梅用力扯住她,凑到她耳边很轻很轻地说:
“如果那个坏女人又欺负你,你敲两下墙,我马上来帮你!”
花枝有点感动地看着她,心头涌动着奇奇怪怪的感觉。
原来她知道,没有傻乎乎把人家当成彻底的大好人。
有一点欣慰,在见到拽着小艺伎耳朵的千代花魁之前,花枝嘴角的笑容就没淡去。
她先是上前救下疼到泪流满面的女孩,冷静地让人带下去止血,略带警告地看了一眼周遭围观的人群,最后把视线落在披头散发、堪称失态的美艳花魁身上。
她穿着陈旧的殷红花纹金边振袖,曾经在太阳底下不敢直视的艳丽华贵,此刻孤寂凋零在空荡阴冷的房间。
曾经艳绝一方的绝世美人,过了花开盛宴,也就和千千万万的野花野草一样。任何存在都无法永恒,在美貌和花期转瞬即逝的吉原,这样的道理她怎会不懂。
花枝见她似乎冷静了,蹲下捡起散落一地的花瓶碎片,其中还有被扫下桌案的铜镜。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脸褪去了稚嫩,眷染了挥之不去的浮尘,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她放下镜子,送回它原本该待的地方。
砸坏的东西、伤人的药费从银钱里扣,听说千代花魁赎身的日子还有半年,这一折腾,或许就要延迟一月。
清扫的小孩子很害怕,花枝就站在原地,直到她战战兢兢地结束,才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房间。
转身的瞬间,阴冷的话语从身后飘来。
“梅那个家伙当上花魁就是好事吗?”
她回头望去,说话的人已经转身,复又沉浸在一层又一层浓浓的上妆中。
惨白的妆容渗着艳丽的鲜血。
她忽然觉得恍惚,记忆里美艳风光的剪影,似乎被一把火熊熊烧去。
小梅扑过来,不停问她疯女人有没有发疯,她摸摸她小小的脑袋,轻轻摇头。
晚间的时候,有人用石头砸她的窗,窗棂哐哐动了一下,她放下账本,起身开窗。
提了一天的心终于放回原地,她露出一个柔软的笑。
“吃饭了吗?”
今天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她歪头眨眼,直直盯着男人浑浊又清澈的眼睛,看得他低头,惯例有些烦躁地递上一包热乎乎的饭团。
“红豆,酱料,趁热吃。”
她接过,顺势抓住他干巴巴的手,没有闻到血的味道。
危险今天没有找上他,花枝很高兴。
她从京极屋出来,和妓夫太郎坐在墙边的小角落里。裹满红豆和酱汁的饭团被掰成两半,花枝递给一旁的人,被不自在地接过,她不管那么多,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也许是她吃得太香了,身旁的吞咽声极其清晰,不一会儿,狼吞虎咽的动静响起。
看样子也是很辛苦的一天。
花枝撑着脸,看了一会儿妓夫太郎,在他没忍住转过身的前一秒挪开视线,望着头顶孤零零悬挂的彩灯。
椿花的图案,去年冬天挂上的。
当初选择这间房间,也是因为小梅喜欢。窗外就是波光粼粼的长河,奢靡浮华落在上面,就像一场星光闪闪的梦。
十八岁的妓夫太郎今年也要和小梅分开住了。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还是不太好听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关心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情绪。
“梅说那个女人又发疯,没为难你吧。”
她笑着摇头,整洁干净盘起的头发,梳子上的金穗微微晃动。
既然提到了小梅,她想问他一些东西,虽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早早就知晓。
她已经不需要费尽心思去比划了。
妓夫太郎同样不太好看的脸有些平静,出乎意料的淡定:“她会成为吉原最美的花魁,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夏夜的风如冬雪安静,她有分寸地停留在允许踏足的边境,低头玩着十根手指,玩着玩着,身边的呼吸开始清晰了起来。
“你赎身后打算去哪里?”
她轻轻摇头。又是一阵安静的夏风。
河水寂静,荡漾连绵不绝的涟漪,在热闹喧哗的吉原,听不见一声水的动静。
“你这样的人,和我们总归不一样......”
她“噗”地笑起来,身旁的男人反应极大:“你——”
苍白粗糙的手被抓住,柔软细腻的触感让他愣住,他看着花枝捡起地上的树枝,在她用力的拉扯中蹲下,看着她用那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写了四个他看不懂的字。
身旁的她眨着被灯火拥抱的大眼睛,期期待待地望着他。
他僵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有嫌弃他看不懂,抓着他的手指着地上的字,又抬起来指着她自己,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星星全在她的眼里。
妓夫太郎动了动干裂的嘴,在她暖融融的注视下,吐出干巴巴的回应。
脱口而出的那一刹那,女孩眼里瞬间开出了绚丽的花。
他说。
“......花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