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过狭窄的走廊,昏暗的后院,虫蚁攀爬的腐烂角落,用力奔跑,终于追上了妓夫太郎。
脏兮兮的男孩不耐烦地甩开她,头也不回往家的方向走。她被他凶狠的眼神吓得一愣,回过神来,脚还是不受控制地跟上去。
像老鼠一样活着的妓夫太郎,是京极屋第二透明的人。
他住的地方特别破,明明只过去了一个白天,晚上烛火照不到的地方,更加破败不堪,摇摇欲坠。
妓夫太郎进屋了。没有点灯、只有粼粼月光的屋外,她裹着薄薄的衣服罚站。过了一会儿,她试着敲门,没人理她。
再敲。
没人。
再敲。
门“哗”地从里拉开,月光拂照下更加阴恻恻的脸钻出来,咸腥的血气混杂几天没洗澡的味道,直冲冲打在她脸上。
“干什么?”妓夫太郎听起来很不高兴。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她,又是一通莫名其妙的比划。
“真是蠢货啊,我都说了看不懂。”妓夫太郎似乎真的很不高兴。
她有些着急,可越急越乱,勉勉强强比好的动作又被焦急的情绪轻飘飘打散,想说的谢谢、你人真好、你还好吗这些话,都没有办法传到他那里。
她沮丧地低头,昏暗的月光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一个小脑袋从妓夫太郎身后冒出来,好奇地盯着她。
“梅?你出来干什么?”
妓夫太郎似乎有点着急,把这个叫梅的女孩子往里推,可是梅不走,非要赖在这里,眨着漂亮的大眼睛盯着她。
花枝想,她真漂亮。
花枝觉得,这个叫梅的女孩子,是整个京极屋最漂亮的女孩,明明是一个很小的孩子,五官居然比千代花魁还要漂亮。
绝对是当花魁的材料。
她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头发像雪一样白的女孩子躲在哥哥身后,她礼貌地收回视线,回到妓夫太郎黑红参半的脸,他还是充满敌意,眼神却软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叫了一声。
布料拉扯的声音,伴随着女孩子细弱绵绵的撒娇。
“哥哥,肚子饿了。”
妓夫太郎没再管门口的花枝,回到房间拿出一团树叶包裹的饭团,梅一把抓过去狼吞虎咽,妓夫太郎就这样看着她。
妓夫太郎没有吃,他瘦到不正常的肚子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花枝飞奔回房间,又取了两块压箱底的铜币,跑到街上买了包裹馅料的饭团,捧着热乎乎的饭团跑回来,在已经关门的妓夫太郎屋前敲门。
砰、砰、砰
门终于被暴力扯开的瞬间,她将饭团精准扔到妓夫太郎手里。
手忙脚乱、险些失手的妓夫太郎愣住了。
原定计划的破口大骂没有到来。
花枝弯成月牙的眼睛轻轻眨了眨,指了一下妓夫太郎,又指了一下自己,再指了一下饭团,银白的月光下,她垂下头,真诚地、恭敬地、向他鞠躬。
想要传递的感谢,一定已经送到了他那里。
望着妓夫太郎没有反应过来的表情,花枝越过他,望向身后一直在观察她的小梅。瘦弱的女孩子吃完了硬邦邦的饭团,满眼放光地盯着哥哥手中香喷喷的饭团。
花枝从衣兜里掏出珍贵的金平糖,将它们一分为二,朝小梅伸手。
女孩子立刻跑上来,挤开挡道的哥哥,渴望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五彩斑斓的星星糖。
她牵过小妹妹软软的手,将所有的星星送给了她。
连同打算留给自己的那一半,全都送给了她。
从前花枝并不知道收债人是怎样的工作,她对此毫无概念。而在这个春夜,她第一次直观明了地知晓,原来是这样危险的职业。
收债收债,京极屋失去的所有东西,都要夺回来。
似乎不心狠手辣就无法在吉原生存下来,已经成了缄默不言的铁石定律。
短命的艺伎,麻木的打手,为了恩客明争暗斗大打出手的女主人,夹缝中吃虫子和老鼠生存的妓夫太郎,身无所长、离开京极屋后该去哪里都毫无概念的自己,在外面看来,都是浑浑噩噩活着的人。
这样的人生堪称可怜。没有谁想过身不由己的人生。
曾经的花枝总是这样想。可是现在的花枝不这样想了。
既然拥有了这样的人生,如果不想随波逐流地活下去,就要拼命抓住每一次可以选择的机会,坚强一百倍、顽强一百倍地活下去。
不要成为被醉酒的武士随随便便扼杀的物品,不要成为被流浪的混混随随便便欺负的弱者,不要成为被看不见价值转而放弃的耗材,无论是否有价值,作为人出生、作为人活着、最终也作为人死去的自己,绝对有活在这个世上的资格和权利。
没有人可以再随随便便欺负她了。
因为不是每一次陷入困境,都会有奇迹发生。
如果那样的奇迹是由别人的安危换来的,她宁愿这样的奇迹再也不要发生。
生命是最宝贵的东西,被武士扼杀的生命,被肆意消耗的生命,被明码标价的生命,都是不能被践踏的东西。
她在京极屋变得不再透明,任何地方都会出现她的身影。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人情世故,学会了妈妈交付给管事的一切任务,永远安安静静,将一切事尽最大力气做到完美,店里对她的夸赞越来越多,妈妈的眉目渐渐松缓,直到有一天管事抱恙、主人远行、枢纽缺失的京极屋短暂紊乱之际,她一手包办了店里三天的运转。
三天后,妈妈将管事的职位交给了她。
年老的管事欣慰地拍她的肩膀,眼角的皱纹很像金鱼红红的尾巴。
她站在暖融融的藤屋,数着一共七件云纹振袖,天尚未泛晴,终日阴雨绵绵,今天还好,并没有下雨。
除了云纹振袖,定制的腰带也要不同的颜色和样式,光靠脑子记,实在是有些为难。
春杏夫人在一旁撑着脸,笑着问她:“要不要和我学写字?会写字的话,以后想说什么,就可以写在纸上了。”
她露出久违的天真,眨了眨眼。
学会的第一个字,是自己的名字。
春杏夫人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下这个名字。
笔画不多,娟秀的大气下,携着温柔的青涩。
手轻轻抬起,留下染在纸上、墨迹未干的两个字。
「花枝」
春杏夫人在前面加了两个字。
「我叫花枝」
温柔的女人对她微笑,“是哦,你叫花枝。”
“今后如果有人问你是谁,你就可以告诉他你的名字。”
“花枝,真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啊。”
她久久注视着薄薄和纸上浓墨纤细的字迹,头顶的风铃叮叮作响,悄悄送走冬雪的寒凉,轻轻撞来夏日的曦风,耳边遥遥响起一阵呼唤,自宽敞的街头抓着一年四季的尾巴,推开阴沉沉的云霾,一路快快乐乐荡到她眼前。
“花枝!到处都找不到你,就知道你跑藤屋来了!”
“你在买衣服?哇,好漂亮,有我的吗有我的吗?”
像一只唧唧喳喳的小鸟。
“这些衣服都偏大,小梅以后就能穿了。”春杏夫人笑盈盈地说,将叠好的衣服递到花枝手上。
花枝扭头,和她一样高的女孩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站在她身边,帮她抱了一半过去。
她们向女主人鞠躬告别,慢悠悠走在清冷的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