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新的规矩吗?
眼看着妓夫太郎就要关门,她赶紧扒住门边,脑袋点得像花魁房里圈养的小鸟。
妓夫太郎给出一个不算高也不算低的价钱,她沮丧着脸从房里藏银钱的地方掏出两块铜币。
他很快消失了,但愿他能把钱要回来。
房间依旧涌动着窸窸窣窣的微弱动静,她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一眼,阴暗的房间里,一缕什么东西在发光。
半开的拉门从里面被猛地关上。
她只好回到人来人往的走廊,继续未完成的洒扫工作。
实话实说,因为她勤快又认真,待人也算真诚,最重要是个哑巴,只能听不能说,所以京极屋很多姐姐都喜欢和她说话。
小夏就很喜欢她,和她年纪差不多,早早开始学习弹琴唱歌茶艺书画,平心而论,花枝很羡慕她。
“花枝,昨晚千代花魁的客人送了糖,花魁不喜欢吃就给了我们。来,给你一点。”
她的手心被放上一年才能吃上一次的金平糖。
因为身体残缺被放弃培养的她,只能靠勤快和苦力挣钱,进入吉原六年,攒下的钱连一个小小的袋子都装不满。
她珍惜地塞进衣兜。
小夏拉着她说着最近发生的新鲜事。荻本屋又有哪个游女跑掉了,被抓回来打个半死,听说情郎也被扔进了河里,最近逐渐崛起的时任屋秘密培养了新的花魁,这个月花魁游街,妈妈和大家都会去看,究竟是有多美才让几乎三分之一的客人都往那跑,以及又有被抛弃的游女跳了河,捞上来一看,尸体都浮胀了。
她听着听着,忙活一整天的肚子隐隐叫饿,思绪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望着窗外栖息在枝头上的小鸟,小鸟的翅膀下有一朵红红的椿花。
寂静的房间响起轻盈的鸣啼。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快。
晚间刮起的风还是很冷,携着凛凛冬雪的寒霜,她裹着薄薄的衣服跑到快要关门的藤屋,埋头写着东西的春杏夫人看见了她,微笑着打招呼:“花枝,今天一个人来吗?”
她点点头,将妈妈的纸条递给春杏夫人,温柔的老板明了,“稍等一下,我去取来。”
她往手心哈气,呼出的热风凝结成一团团冰雾,紫红的手渐渐回暖,藤屋烧着暖融融的炉火。
“一共五件,花枝小心点拿。”
她抱着单一件轻盈,但叠起来就有些重的五件小袖,费力鞠躬,快步离开藤屋。
夜深了,人开始从四面八方的街巷里冒出来,像蘑菇一样聚集在花街的各个角落。
女人的媚笑,男人的调情,不堪入耳的东西络绎不绝钻进耳朵里,这下子没有薄薄的被褥捂耳朵,只能被迫一路听过去。
无论是哪个街角,都有交缠在一起的人影。
她穿行在人影憧憧的街上,望着被达官贵人的车马堵得停滞不前的街头,当机立断决定走花街背后的小路。
傍晚的吉原很危险,她实在不想在外多逗留,这条从小走惯的小路对比宽敞明亮的大街,反而更能给她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直到拐角处出现蹲守在此的混混之前,她心里还是这样想。
为首的人见到她,眼里迸出精明到骇人的凶光。
她被推倒在地上,手心破开了血,拼命护着的衣服被三四个人蛮力抢去,肮脏的手不敢抚摸精致的面料,贵物到手的喜悦毫不掩藏:“可以换多少?半年的食物!”
她扑上去抢,被一脚踹开,还被踢了好几下。
为首的男孩恶毒地笑:“京极屋的小哑巴,喊救命的话,可能会有人来帮你呢?”
他抓起她的头发,丑陋的脸靠得很近,花枝闻到了混迹在游郭、常年腥风血雨的难闻味道。
那是一种没有底气,如履薄冰,绝望害怕的味道。
妈妈把她打了一顿。
几个耳光还不够,叫进来白天帮过她的打手,对客人毫不留情的拳头落到了她的身上,京极屋的主人抽着烟坐在上方,吐出一圈圈浓浓的白雾,她的声音很冷,就像往年每一个漫长的寒冬。
“放走没有付钱的客人,弄丢昂贵的衣服,没打死也算我善良。哭?没用的东西,除了哭还会做什么,你能给我挣多少钱,那些慷慨的客人愿意在你身上花多少钱?你有什么资格哭,明明是我每天花钱养着你!”
背上、腰上、肩膀,瘦弱的每一寸地方都被毫不留情地殴打,她失去了哭的力气,躺在地上绝望地抱着头,祈祷从不现身的奇迹可以出现,如果有渺茫的再来一次的机会,她一定不会走那条路——
“喂,停一下。”
难听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伴随着一声砸在桌上的“哐当”,银币碰撞的轻响瞬间仿若救命的天籁。
她费力抬头,身前站着妓夫太郎瘦弱的身体,宽大的裤腿哗哗往里灌风,他与京极屋的女主人对视,言简意赅:“钱,要回来了,还有衣服。”
五件染了血迹的振袖安安静静躺在桌案上,血迹并不多,只染上了袖口的一点,而绝大多数——
烛光打在他身上的刹那,花枝看清了站着的人满脸的鲜血。
身经百战的老板娘纵使见多识广,也不免被阴影里骇人的一幕吓到。她冷静下来,从那袋同样染上血迹的钱袋里取出两枚铜币,像赏狗一样赏给了妓夫太郎。
在场所有人望着他的眼神,都像看着脏东西一样。
他一句话也没多说,捡起地上的钱转身离开。
打手回去站岗,妈妈冷冷看了地上的她一眼,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厢房。
她费力地爬起来,忍着身上阵阵剧烈的疼痛,注视着被掀起的帘帐,在夜风的呼啸声中簌簌作响。
烛光融化成一颗晶莹剔透的饭粒。
她起身,朝着妓夫太郎离开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