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女儿出生的第一个三月三日,会得到父母赠与、被寄予美好祝愿的礼物。从很久很久、数不清多少年前流传下来的节日,所有被爱着的女孩子那天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人偶。
衣服漂漂亮亮,头发干干净净,沾满晨露的小花,画笔点染的笑容沉静文雅。
花枝得到的第一个人偶是在失去父母的五岁后。林子和丈夫攒了半年的钱,在集市最大的商铺买了店里最漂亮的人偶,那是花枝的生日礼物。
她喜欢得不得了,珍重感激放在床头,每晚都要抱着睡觉。林子笑她:从没见过对什么东西这样上心,真有那么喜欢吗?
花枝甩着两条小辫,辫子仿若飞舞的蒲柳,她又忍不住跑回自己家,珍视地摸摸人偶漂亮的脸。
可是珍贵的东西总是很脆弱,越是珍贵就越是脆弱。
八岁那年林子和丈夫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一个人在家,狂风嘶吼,豆大的雨珠毫不留情砸在杂草堆砌的房屋,她缩在床上抱紧自己,无论如何都觉得冷。
林子不许她自己生火,单纯的火焰不会拒绝任何人靠近,对靠近它的所有人抱着一般无二的心思。大人手中随心所欲的火焰,对小孩子是极其危险的存在。
可是太冷了,即使是燥热的盛夏,寒意依旧攀爬蔓延,她的头和手脚都在发痛,无论盖多少衣服和被子都无济于事。
于是她悄悄下床,跑到林子家取来了打火石。
她的手太小,拿着尚且费劲,用力摩擦更是困难。但寒冷占据上风,想要暖和一点的心思充盈脑海,微弱的噼啪声在屋里响起,很快火光随着笨拙的指尖没入地上的一团枯草。
寒冷终于驱散,火焰微弱明亮,亲昵地吻她的手,困意随之弥漫,她闭上了眼,恍惚坠入沉沉的梦境,直到闻见刺鼻的味道,她从梦里醒来。
......
越是珍贵,就越是脆弱。
简单的普世道理,源于无法忘怀的过去。
八岁的她望着地上化为灰烬的珍宝,十八岁的她望着镜子里淡极生艳的自己。乌发佩戴椿花,浅红花瓣每一秒都在加深,滴着黏稠的液体,融化成一滩永远不会干净的血色。
她的胃在抽搐,可已经吐不出什么了。
身后人影摇晃,精神满满给她挑选鞋子,很快一双绣着金边的浅紫色木履出现,柔和的白橡色散着模糊的光影,他蹲下给她穿上,纤细手指轻轻刮了刮脚踝。
“和衣服很配哦,好漂亮。”
他微笑肯定,把她打横抱起,踏着夜色出门,静谧的莲池回荡着轻盈的脚步。
金鱼在疯狂摇尾巴。
万世极乐教大门在身后徐徐关闭,沉闷的开合宛如一把顿锈的刀,她浑身上下绵延着无法言说的疼痛。
细弱呼吸被敏锐捕捉,他低头亲亲她的脸,从冷汗密布的额头到苍白冰冷的脸颊,他毫不犹豫吻向最脆弱的地方。
那里遭受了非人的重创,从死亡手中夺下一条命,再也经不起任何折磨。
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抵抗他的入侵,被禁锢在怀里的身体尚且还有自由的手,她眼眶通红,用尽浑身力气扇了他一巴掌。
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微微偏移,蓄满愤恨的攻击无声无息化为轻飘飘的抚摸,绝对实力之下,她的任何反抗都是毫无意义的消遣。
“要吃点东西呀,你看,没有力气了吧?”
他的眼神像在看闹脾气的孩子,无奈而耐心地亲吻她的手指——她无论如何也抽不回来。
“失血过多可是会死的哦,好不容易活下来,不能这样浪费呀。生命是很宝贵的东西,要好好珍惜啊。”
他舔舐她的嘴角,纠缠她的呼吸。
“哇,柿饼的味道,好甜。”
她用力挣扎,肩膀被一只手压下,动弹不得。
背也被轻轻拍打,温柔的声音在哄她:“你喜欢吃吗?明天我让人去买。今晚大家都去看烟花,估计遇不到卖柿饼的人,只能委屈花枝忍一忍啦。”
她扭过头,对他的任何话都不予回应。
他看了她一会儿,难得没有掰过她的脸,强迫她与他对视。
无论她怎么反抗,怒视,饿到无力不理不睬,童磨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曾经她有多爱这张脸,现在就有多厌烦。
她真的不想见到他。
把她从休克里救回,最好的医生每天医治,白天养好的精神晚上就被撕扯,紫白的菖蒲花下是伤痕累累的躯体,直到现在她都无法抬起左手——鬼昨晚咬穿了她的肩膀。
背上的金鱼印记被毁得血肉模糊,那一瞬间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伤口敷了最好的药。
他就靠在软垫上,一手看书,一手摸着她的伤,将和血肉凝结的药粉抹了又抹,力气越来越重,直到她疼得睁眼。
醒啦?太好了,我还以为花枝不想醒过来,很担心呢。
他将染了清苦药香的血液抹到她苍白的唇上,又低头将它们温柔舐去。
今晚去看烟花吧,因为我很高兴。
他眨着漂亮的眼睛,对她露出灿烂的微笑。
你身上有我的印记,无论你跑到哪里,我都能认出你。
他大笑:这样的关系多好啊,你说是不是?
她怔愣地看他笑出了眼泪。
冰冷的泪滴砸落她麻木的脸。
他去接待信徒的短暂自由时间里,花枝透过反光的镜子看清了身后骇人的印记。
快快乐乐的金鱼从中间被一分为二。
鬼牙强横地划下了属于他的烙印。
寺院的主人哼着歌回来,揽住她的同时将镜子挪近,抚着她的脸与镜中对视,满意地谓叹:我说过花枝很漂亮,都是真心的。
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他亲吻无言的人,闯破无力的抵抗,轻轻触碰尚未愈合的断口。
似乎真的很抱歉,他抱紧她。
没事的。
花枝,没事的哦。
你还有我啊,你说过会一辈子待在我身边,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