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弦鬼,一定会吃人的。”
熟悉又陌生的字眼,上弦?
他花了很短的时间向她解释,这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时间过去了七分钟。
花枝从短暂的惊愕中回神,又过去了一分钟。
“吃得越多实力越强,目前的情报是这样......花枝?”
她眨眼,短短地嗯了一声,手指拧在一块。
天就要黑了。
“明日阳光最烈的时候,悠一会去万世极乐教,我希望......”他顿了顿,花枝抬头望去。
“我希望你能和他们一起离开,如果那只鬼没忍住动手——”
拥有流水般湛蓝的大眼睛男人坚定地告诉她。
“我会保护你,我一直都在。”
......
她怔愣。
一个甲级队员,要在上弦鬼的手下保护她。
她的耳边听见了迷迷蒙蒙的声音。
死亡这件事,是特别特别可怕的,生命的重量更加无法计量。
“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啊......”
她迟钝地去想,隔着一层若隐若现的水雾,想要看清雾后面是什么,可是看不清。
鹤见明黄的身影伫立在余晖依附的地方,他想说什么?
“我......”
天完全黑了。
她躲开他的视线,扔下一句“快走吧”就转身飞快地跑开。
那个声音随着耳边凛冽的风急速散去。
连同他的回应,统统消失在了雾里。
......
她还算谨慎地洗去了剑士的气息。
在馥郁的莲池刻意待了一会儿,直到身上全是浓到腻人的莲香,才悄悄走过安静得有些心慌的本堂。
空荡荡的房间,一个人也没有。
她暂时不想去见他,径直去了小鲤的房间,门一拉,暖融融的烛光驱散了身上攀附的冷寂。
芽芽躺在她身边,漂亮的女人在梳妆。
“好看。”她真诚地夸,把给妹妹的礼物放进木箱。
快塞满了,总觉得还不太够,要是时间再充裕些......
小鲤问她就这些了?
花枝眨眨眼,多了?
什么话,小孩子长很快的,一件衣服怎么够。
我就这一件了......还是我最喜欢的,她妈妈买给我的。
没事,以后我这个继母给她买,一年一件,保准是方圆十里最漂亮的小孩。
花枝被戳中了不知名的笑点,笑得有点像在打嗝。
这样滑稽的笑声似乎会传染,很快屋子里回荡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笑。
还笑我,你自己也没好听到哪去......
这不是被你......被你传染的!
......
花枝闭嘴!
我不,你先闭。
......
过了好久,月亮好奇地挂在窗边,眨着莹白的月光,感染力极强的笑声才终于止息。
她累得靠着小鲤,漂亮的女孩子凑过来闻闻,“太香了,教祖大人都没你这么香。”
“那你要亲亲我吗?就像亲一朵莲花。”
“我更愿意亲一朵椿花。”
她们又笑成一团,浮动的空气惊醒了安睡的孩子,小小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摇晃着静止的铃铛。
铛、铛、铛
空灵回荡的静夜响起隐隐约约的蝉鸣。萦绕着耳朵,纠缠进梦里,直到昏蒙的拂晓,它还在。
童磨点点她的眉心,有些尖利的指甲轻轻拂过细细的眉毛。
“还没睡醒吗?工作很辛苦吧。”
她懒懒地靠着他,脸埋在鬼冰冷的颈窝,难得不觉得冷。
搭在腿上的手被握住,花枝睁开眼,看见了十指相扣。
“你在我身边,这些辛苦的事都没有必要去做呀。”
「花枝加入鬼杀队,不管是金钱还是生存都不必担心。」
“之前送的东西,你全都还给我了。”
万世极乐教主人的房间总是最安静的。
安静得,连花瓣飘落的浮光都能听清。
万籁俱寂,她的声音清晰旷然,像一滴砸在石上的露珠。
“我不再许愿,自然不再祈求。”
“我没有什么想向你索取的,这样就很好。”
她说着真心话,一点也不紧张。
平静的霞光里,心绪不宁的另有他人。
他顿了会儿,说了句“这样啊”,难得地不再说话。
花枝想,这可不像童磨,他从来都是接话的那个人。
在思考吗?她不知道。
神明是不存在的。他在她的心中,也不再是神明了。
她不再向神许愿。
似乎刻意渲染着某种气氛,今天的太阳特别热烈。
整个院子蒸腾着莲池的雾气,熏得人昏昏沉沉。
曾经从追杀的人手中救下小鲤的教祖大人,如今同样好心地送她到宽敞明媚的廊下,早早有人等在那。
悠一第一次与这位教祖大人见面,对救下小鲤的救命恩人非常客气,寺院的主人同样回以周到的问候,揽着花枝的肩膀,站在阴暗的廊下目送两人离去。
悠一回头看了花枝一眼。
装着芽芽的箱子被放在牛车上,小鲤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没有表示异议。
太阳升到了峰顶。
牛车尾巴看不见了。
热浪氤氲在莲池上方,荡去了辽阔遐弥的天空。
安静的庭院内,衣料摩擦的动静,颓然倒地的声音,横空拦抱、手腕倾垂掀起的微风,统统化作一声悄然落地的轻响。
寺院的主人无声伫立,敛去华光的七彩琉璃垂眸注视,神佛的目光落到失去意识、仿若睡着了的女孩脸上。
烈日高悬,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面无表情,只是抬头,懒懒地看了它一眼。
......
头很痛。
她费力地坐起来,忍不住喘气,肩膀以上的地方疼得要命。
怎么会......她不是在外面送人吗,她和童磨一起,阳光很晒,眼睛都快睁不开——
她晕倒了?
月亮与太阳相生相伴,却一生从未相遇。
柔和的月光似乎在替伴生道歉,温柔地洒在纤尘不染的窗沿。
她往安静的房间走去,长长的廊道没有点灯,月夜牵起她的裙摆,黑暗如影随形,蝉鸣声静止了,痕迹消失殆尽,夏天好像从未来过。
不安的心砰砰乱跳,无论如何也无法安静,她有些慌不择路,稠密林木打下的黑影映在墙上就像无数只狂乱的手,她渐渐快走,然后奔跑,狭长的走廊响起咚咚咚的踢踏,山风喑哑的呼啸紧追不舍,她就像第一次跑进万世极乐教的信徒,想见的人只有一个,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空荡荡的本堂,只有她贸然闯入、冒冒失失的身影。
她拉开那扇紧闭的拉门。
“童磨,你在吗?”
......
......
......
如果有一天,有人问她在这一生中,有没有过幸福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说有,有很多。
似乎是很幸福的人生呢。那,有过后悔的时候吗?
......
声音太小了吗,那我大声一点,花枝,你幸福美满的人生,有过后悔的时候吗?
……
……
……
“……唔……你醒啦,比我想象得要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