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发誓,即使用为数不多的幸运作为代价,也要换取平安顺遂的将来。
因为为数不多,所以平安也不多。
家里穷,从来没有富裕过,大字不识的人生好像过得也没那么痛苦。
春夏秋冬,朝阳夕暮,因为有家人在,缺衣少食的日子流淌得特别快。
她回头去看,贫瘠的土地上,那层薄薄的云雾被拨开,不一样的东西冒了出来。
她走近一点,踮脚去看——
雪白的绒花擦过她的脸。
记忆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快记不起家人的样貌了。
冰冷的触碰缠上手腕,他永远喜欢这样掌控别人。
......也不对,没见他对别人动手动脚过。
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性格太软了,懦弱又无能,对他无底线的包容,才让他这么肆无忌惮。
虽然相较于过去,这个肆无忌惮也没肆无忌惮到哪去。
肆无忌惮的人问:“又做噩梦了吗?”
年轻的声音有些低哑,罕见地没有染上轻浮。
她掀开眼皮,抬眼落进卷曲瀑布的白橡色碎发里,用手拨开,显露五彩斑斓的琉璃。就像故事里进山寻宝的人类,在找到想要的珍宝之前,误打误撞地进入了仙女的地界。
她还是感叹,拥有举世无双的漂亮眼睛的童磨,实在是让人难以忘怀,相较于他那同样出众的相貌,留给人烙在心底的第一眼,依旧是那双漂亮到不可思议的眼睛。
“真好看......”
他凑近,“什么?”
——可惜是只鬼。
她小声说:“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
“我明明睡在窗边。”
他漫不经心地笑,“不觉得难受吗?窗沿那么硬。”
......那也比醒来发现睡在他腿上好。
鬼不会腿麻,应该。
她就不出言关心他了。
浅淡的休憩也会引来不适的反应,她忍住坐起后想吐的冲动,使劲灌了两杯茶,在他探究的目光中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太阳往西挪了一步。
她有些无措地抓着宽大的帽檐,不明所以地望着身旁的男人。
“陪我下山走走吧。”他说。
瞧见她瞬间紧张的眉眼,高大的男人发出清朗的笑声:“只是去买些和纸,书房要用完了。”
他看似温柔实则强硬地揽过她,毛绒绒的脑袋贴着她的脸:“你以为我饿了吗?”
她冷静地问:“你什么时候饿?”
他眨眨眼:“不知道,它不会告诉我。”
她看着他:“‘它’是什么?”
金色的折扇抵着下巴,薄薄的嘴唇吐出两个字:“本能。”
「本能」
自然而然,这个词给她一种无法掌控的虚无感。
看不见,摸不着,完全无法预料。
无论在人身上还是鬼身上都无比危险。
“控制不住本能的话,会成为失去理智的动物。”
——比你认为的低级的人类还要低级的存在。
她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在他作出反应之前转身抱住他,柔软的脸埋进红色的和服,微微侧过脸,刻意留给他那道无论如何也消不去的伤疤。
他留她在身边,应该还是在意她的吧。
她闻到了淡淡的莲香。
脆弱的后脑勺被冰凉的掌心覆盖,有些生涩的揉捏像刚学会揉小狗的新手,他学着街上那些人,一点点、一点点地做。
这样的意义是什么?她不知道。
以前的她从来不考虑意义。
像金鱼一样简单地活着,笨笨地活着,不知道自己原来不是个聪明人地活着,贫瘠而辛苦的日子里,其实每一天都很快乐。
每一天都很快乐。
她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俊美的男人拉着她下山。
——要我背你吗,昨晚刚下过雨哦。
——好啊。
凝夜的露珠挂在沁寒的枝头,啪嗒坠入手中的帽檐。
金色的珍珠滚落,碎在无声无息的荻花丛间。
——为什么还是这么冷呢。
——是你身体变差了。
被教袍包裹的身体稳稳趴在男人不算宽、但足够结实的背上,她听着鬼比人类轻得多、几乎听不见的呼吸,无聊的手指无聊地戳鬼白白的面皮。
——欸?花枝在玩游戏吗?
她听着浸染笑意的询问,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摇头。
——不想玩。
她又戳一戳。
腿间的手用了点力,她没有觉得痛。
他背着她来到山下的书坊。
已经有人看到她,隔着一段距离欲言又止,她大概猜到她们要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听。
几乎都是一样的话。
她的回答也一样。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多谢关心。”
童磨已经被她推到书坊去了,她一个人站在窄窄的屋檐下,披着厚厚的教袍躲雨——屋檐不断滴落积攒一晚上的雨滴,仿佛知道她对现状无奈又不甘的心思,啪啪啪地砸向那顶做工精良的帽子。
她感到好笑的同时也会有点担心。
他自诩温柔宽容,几乎对什么事都不会生气,浮于表面的感情廉价又滑腻,真正难得的真情少之又少——几乎没有。
他会不会生气这件事,她实在没有把握。
所以她把帽子戴在了头上,避开了精准落入怀中、替她好心报复的雨滴。
有点大,看不清。
她记得他脑袋也不大,为什么帽子这么大。
就像被苍穹覆盖的云翳,戴上的那一刻,被黑暗包裹的恐慌席卷全身。
她有些应激地想摘下来。
“花枝小姐,你在做什么?”
宽大的帽子轻轻往上一拨,清润的声音穿透云翳,她看见一张浮现在黑暗中、明亮温暖的脸。
明黄羽织散发着温柔的弧光。
朦胧的雨雾里,比从前见过的任何一面都要温柔。
她脑袋一抽:“不用猎鬼吗?”
他柔和的眉眼漾开浅淡的笑。
“要的。”
他对她颔首,转身离开。
她后知后觉自己有多不礼貌。
男人回头,看见特意留给他的位置,微微怔愣。
“鹤见先生的衣服湿掉了。”
长长的飘带在身边浮荡,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有点烦。
他靠近她的时候,她居然觉得有些温暖。
衣服几乎贴在身上,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抖。
“剑士能随时控制呼吸,所以不怕冷。”
她抬头:“什么呼吸?”
好心的人向她解释:“专门提升自己、加强身体素质的呼吸法。”
她不懂。
他耐心地解释。
“由战国时代最强剑士开创的呼吸法分很多种,每一种都不一样。”
“那你是什么?”
“水之呼吸。”
她有些惊讶的表情撞进他眼里,他轻声问怎么了吗?
她看着他明黄如闪电的羽织:“我以为你属于雷之呼吸。”
他笑着说:“你不是第一个。”
依旧凛冽的寒风拉扯她的衣服,浓浓的黑袍下只有单薄的白色单衣。她唯一仅存的衣服,绣着金鱼的蓝色和服,还在半山腰那洗去了骇人血迹、孤零零的木屋里。
更加骇人的尖叫刺穿薄薄的平静,她循着声音往身侧望去。
被鹤见下意识挡住的视野里,乍然站着一个奇怪的人。
披头散发,形容枯槁,干巴巴的脸像苍老干涸的树皮,那双镶嵌在骷髅上的眼睛夸张地暴突,就像教祖房间新买的时钟,一卡一卡地挪动,动到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