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发出了刺穿耳膜的尖叫声——
“鬼!!鬼——”
她怔怔地低头,再抬头,顺着颤颤巍巍的骷髅手指明确指向的地方看——
不远处掀起竹帘碰撞的轻响。
冰凉的手搭上单薄的肩膀。
似乎很不解。
“——为什么指着花枝?”
长长的白橡色缠绕她的脖子。
她下意识握住他的手,男人顿了一下,几乎下一秒就反握。
她很僵硬,眼睛凝凝发颤,碎发遮掩下飞快看了眼鹤见。
剑士从刚开始就一直盯着高大的男人。
剑士的声音很冷静:“是花枝小姐披着的衣服。”
被攥在手心、暖融融的黑袍。
鹤见盯着她身后,温润的音色浸了寒雾。
“这是你的衣服。”
他的每一个字都很重。
花枝抬眼望去,细雨朦胧间,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两个男人中间,用身体隔开一道脆弱的屏障。
“等、等一下!”她紧张的声音在发抖。
单薄的身体往后退,将仍在微笑的鬼挤进黑暗里。
——她的手还被那鬼紧紧握着。
朦胧的雾气也掩盖不了刀刃发光的锃亮,她眯着眼和他试着谈判——她努力将它变成谈判:“......不是那样的!”
鹤见冰冷的眼神涌动着别样的情绪,她看不懂,他说:“上次,我就感受到了他身上的鬼气,他用了血鬼术。”
她简直在胡言乱语:“那是为了救我!”
......她将它变成了狡辩。
鹤见的眼神她看清了,是被蒙蔽的无奈、不敢去想的失望......然而下一秒她就看不清了,馥郁的莲香将她包裹,瘦小的身体被冰冷的手锁住。
他晃着不知从哪出现的折扇,笑盈盈地望着蓄势待发的剑士。
“哎呀哎呀,原来你这么敏锐,看来不能因为你不是柱就小瞧你,我果然吃亏了呢。”
她简直想让他闭嘴。
“这位厉害的剑士先生,今晚的月亮多么美丽啊。如果我是你,我会和花枝好好欣赏漂亮的夜景,毕竟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如此珍贵。”
他展开折扇,笑容还是那么轻浮,似乎真的因为美丽的夜景而敞怀。金光一闪,她听见雨夜淋淋里一道微乎其微的闷哼。
她盯着淅淅沥沥的雨水里那条顺遂流淌的红线。
漫延到了脚边。
“......住手!”
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两个字,氤氲着腥咸的味道。
她抓住他骨节分明的手,两只比他小一圈的手几乎用蛮力拽着他,身体挡在杀气四溢的中间,她回头去看,看见鹤见染血的胸膛,恐慌和愤怒从心脏钻出,她猛地抬头:“你别——”
——你别杀人了。
被掐住下巴强硬地侵略,憋到窒息的氧气无法涌入,拼尽全力也无法推开他,高大的身体压在她身上,反衬出她的渺小,嘲笑她什么也做不到,因为她是这样渺小。
——别再杀人了。
滚烫的眼泪砸到他手背,没有得到神明的怜悯,他咬破柔软的唇,血蜿蜒流淌,与地上那条红线交汇了画面。
微微探出的尖牙在糜烂的伤口摩擦。
痛感蔓延到心脏。
她忍无可忍给了他一巴掌。
骤然停下的间隙,她用力推开了他。
胡乱擦去流淌到下巴的血,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神,忍着眼里弥漫的瑟缩,很小声很小声——喉咙已经滞涩到无法发声——
“回家吧。”
......
她双手握住他的右手,“求你了,回家吧。”
......
她忍住将她击垮的愧痛,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被宽大的黑袍裹住,一丝一毫也看不出,她低下头。
“童磨先生,我们回家吧。”
......
曾经的花枝,只是一个在山林里长大的女孩。
她过得不算好,没有漂亮的衣服,一年四季披散的头发,冰凉河水浸出冻疮的手背,风吹日晒变得粗糙的脸颊,从出生开始,她就被看不见的东西压着,上山下山的每一步路,都走得很慢很慢。
她的过往是一片荒芜的山坡。
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发誓,即使用为数不多的幸运作为代价,也要换取平安顺遂的将来。
每一年被匆匆忽略的生日许下的愿望,无一不是渴求明年往昔依旧,在不变的灰色前路上,生出一两朵漂亮的小花。
蒲公英、菖蒲、鸢尾、椿花,什么都好。
柔软的花瓣悠悠晃晃,会慷慨地送给她漂亮的颜色。
妈妈为什么给她取这个名字呢?
她贫瘠的人生是一张没有颜色的白纸。
......妈妈为什么给她取这个名字呢。
星星安静注视行走在林间的行人,注视着注视着,其中一颗悄悄往下走了一刻,安静地送去温暖的夜风,轻轻扑在泪流满面的脸颊,温柔地安抚她的难过。
她在他结实的背上,一下又一下擦着眼泪。
晶莹的泪珠一颗颗滚落,砸在暗红的和服上,绽开一朵朵漂亮的浪花。
她哭了一路。
无论他怎么哄都没有用。
好啦,我不该咬你,对不起呐,你咬我好不好?
那个剑士我放走了,就算他以后会带更多的人来杀我,我也放他走了,这样也不开心吗?
花枝,告诉我,你为什么难过?
经过她家的时候,他将她放下,进去了片刻,很快就出来。
她的怀里被放了很柔软很柔软的东西。
蓝色充盈了她的视线,在漆黑的深夜阴沉晦涩。
他蹲下身,与坐在树下的她对视,耐心地等她哭完。
他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
视线下移,面无表情,轻轻碰了一下唇瓣干裂的血口。
她没有如他预料地躲开。
“花枝。”
他握住她抓着蓝色和服的手,瘦弱的手下游着一条快乐的金鱼。
“花枝。”
他喉咙有些干,念出的名字也很干。
伸出的手想碰一碰她被雨淋湿的头发——
“......我见过她。”
顿在了空中。
“她是那个坏人的妻子。”
他不明所以地眨眼,注视着那双干涸的泪眼。
听见寂夜游荡的空洞声音。
那个浪人呢?似乎没有见到他。
死了。
几天前被人发现死在街尾。
也许是有人见义勇为。
好人能有好报的一生,坏人得到惩戒的生命,冥冥之中或许正被某个存在尽收眼底。
——希望妨碍大家幸福的人消失。
——坏人消失了,谢谢您!
她抬眼望着怔愣的他,扑进他一动不动的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她抓着他的手,眼泪砸在苍白的手背。
“我不该许愿......”
滚烫的眼泪灼伤了鬼冰冷的皮肤。
“如果早知道是你......”
他听见她崩溃的哭息。
“童磨,童磨,我让你承担了我的罪孽......”
如果早知道是你——
如果早知道是你——
他茫然地听着,有些听不懂。
他听着听着,突然觉得有点痛。
他看遍全身,也没有发现一道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