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是免死金牌。
这样说其实不太准确,由爱滋生的认同与接受,才是上位者最看重的东西。
所以也许他并不看重爱。
芽芽的哮症确实很麻烦,要花很多心力去医治。
寻医问药、看诊费用、疗养环境,缺一不可。
这些她枯想了一夜的东西,万世极乐教统统能给予。
他说,如果她愿意,万世极乐教会庇护她们一辈子。
“我们就和之前一样,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什么都没有变。”
他抓着她的手,这样笑着说。
花枝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她自从醒过来之后,话就少了很多。
虽然以前也不多。
但这次不一样,她没有力气说话。
对面这个男人大冷天在摇扇子,懒懒散散倚靠着坐垫,折起的腿上摊着一本书,花枝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全是教义。
她闻到迎面轻飘飘的冷空气,挣脱不开纠缠她的手,干脆挪到他身边,将他摇扇子的那只手往下一压——
“有点冷。”她轻轻扑簌凝望他的眼睛,“很难受。”
白橡色头发窸窸窣窣,漂亮的琉璃闪烁一下,长长的手臂趁机抱住她,又像蜘蛛一样爬上她的裙角。
“对不起呐,忘了花枝怕冷。”他讨好似地亲亲她的脸,流连在那道无法消失的疤痕。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才三月,我就觉得有点热呐。”
花枝咬牙的动作用力了一些,以免让他察觉到躯体骤然的僵硬。
——不管他说什么话,她都无可避免联想到“饿”。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悄悄握紧了拳。
指尖尖锐的刺痛抓回了飘散的理智和害怕。
她随意地说:“或许童磨先生已经闻到了夏天的味道。”
“夏天是什么味道?”他很好奇。
“有点苦,有点辣,还有点甜。”
“欸,真厉害,花枝居然能闻到。”
“您也可以,不是吗?”
他笑着摇头,尖利的指甲轻轻在她手心画着什么。
“变成鬼之后,什么都闻不到了呀。”
“连人类的食物都不会感兴趣了。”
他听上去无比遗憾,脸上还是那副标准的微笑,嘴角扬起的弧度,眉毛上挑的弧度,眼睛像猫一样微微眯起,让人看不清彩色琉璃涌动的情绪。
“喜欢的酒也喝不了呐,只能偶尔泡泡酒浴解解馋了。”
这下似乎是真情实感的惋惜。
花枝安静地听,视线始终没离开那把折光的金扇。
很锋利,就像铁一样。
是她的错觉?她好像听见了蝉鸣。
“我不可以离开教会吗?”她问他。
他轻声说:“可以哦,当然可以。”
雪已经完全融化了。
“山下的孩子们一定很想念花枝吧,花枝和我一样,是给大家带来幸福的人啊。”
“只是在那个可怜的孩子病好之前,花枝是没有办法一个人生存的吧,毕竟家人都不在了。”
他握住已经留下殷红痕迹的手腕。
“所以,晚上还是要回教会的吧?”
——他故意的。
紧咬的牙关被撬开,浑身上下唯一的热源闯了进来,肆无忌惮地搜刮。
白橡色碎发扫过颤抖的眼睫,肆意留下原始的印记,就像最纯粹、最原始、最初诞生的生灵,做着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是侵略,还是占据,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觉得自己像在摇尾乞怜,企图蒙住自己的耳朵,自欺欺人得以度日。
清醒着,自欺欺人。
她不再穿戴任何他所给予的东西。
从前因为不舍得,怕弄丢弄坏,把它们珍而重之存放在房间的木箱,现在刚刚好,将它们原物返还,连褶皱和瑕疵也不曾沾上。
他在接待信徒的时候,她将这箱东西悄悄放在他的书房。
阳光趴在她背上,想拉着她跑到温暖的地方。
她看了一眼身上纯白的和服,心脏的位置眨眼间倏地出现了血光,她吓得站起来,单薄的身体猛地摇晃,天旋地转的世界坍塌倾倒,她只来得及抱住脆弱的后脑勺——
“......你!”
锃亮的头顶折射灿烂的阳光,她看到的第一眼不小心吐了出来。
两分钟后,她闭上根本没吐出什么的嘴,疲惫地接过太郎先生递来的手帕,胡乱往嘴角随便擦了擦。
嘶,肩膀有点痛。
被鬼咬了一口的肩膀好得比脸要慢,她平时都很小心,不去大幅度摆动,刚才慌神了,死死扣住拉门的手指还扎着一两根细小的刺。
太郎先生陪她坐在敞开的书房廊下。
他去厨房端来一碗米汤。
没什么味道,喝起来也想吐,但是中年人的视线太过严厉,她老老实实喝干净了。
午后的庭院安安静静,孩子们在午睡,主人在工作,忠诚的管理者坐在离她有段距离的位置,严肃的眉心拧得牢牢。
太阳暖洋洋。
“花枝。”对方开口了,“还留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是个问句。
“受伤了,没钱,妹妹要治病,我什么都知道了。”
对面仿佛只抓到了一个原因。
他陡然睁大的眼睛瞪着她,微张的、青紫的嘴发出听不清的混沌,他似乎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
花枝平静地说:“如果是这个反应,那您果然也知道。”
她侧过身,打起精神与眼前这个失态的中年人对视,对方避开了她的视线。
“您早就知道的,对吧。”
“信徒去了美丽的极乐世界,信徒得偿所愿,每个月总是会少几个人,下个月一定会将缺失的数量补上。”
“您当初非要邀请我来这里,也是您的私心吧。”
“我被吃掉也没关系的,是这样吗?”
他滚圆的眼睛涌动着浑浊的、看不清的情绪,她不想去分辨。
——一开始就是个骗局的真相。
她摸了摸心脏的位置,努力深呼吸。
“我并不——”他张嘴,发出这样喑哑的声音。
沉闷的花香闻起来很窒息。
花枝听见耳边重重的叹气,竟然有些咬牙切齿。
“......我提醒过你。”
......
“我提醒过你,不要过分靠近他。”
......
“我说过很多次不要做多余的事,就这样就好了,只做信徒就好了,是你非要——”
冷冽的空气飞扬着飘散的冰花。
花枝伸手去抓,只留下手心融化的雾水。
她盯着那团绒绒的雾,酸滞到让人反胃的情绪从胃里上涌,推开了积郁在喉咙里的腥涩。
她用力咽下,紧抿的唇堵住漫延到唇齿的咳嗽,将脸侧碎发拨到耳后的间隙顺便摸了摸额头,还在发低烧。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眼看向一旁焦躁不安、神经质地碎碎念的男人。
太郎先生,看样子年纪确实很大了。
仅剩的三根头发都白完了。
但其实他才四十岁。
林子小姐长长的头发里,也有一两根藏不住的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