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她,打算怎么办呢。
“是呆住了,还是又被吓到了。唉......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呢?”
谓叹,布料摩擦的轻响,死寂中很刺耳,他挪到她身边,展臂揽住她瘦弱的肩膀,白橡色的碎发淡淡拂过她的脸,没有点灯、只有月光照耀的光线下,他看见她皱了一下眉——
这是一个拥抱。
她从来没有抗拒过他的拥抱。
——第一次。
花枝感受到肩膀攀升的疼痛,忍住再次蹙眉的冲动。
在被他纤细的手指掰过下巴的前一秒,她混沌的脑子还在努力思考那一句:
——总是这样。
——总是怎样?
下巴也很痛,他温柔如以往擦去了她的眼泪,可手上的力道分毫不减。
“在害怕我吗?那么喜欢我,说遇见我之后每一天都很幸福,想要和我在一起的花枝,知道我的身份后,在害怕我吗?”
“你怕我会吃了你吗?”
“真是难得聪明的担心。”
他自顾自说着,隐藏在黑暗中的彩色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她的眉心,他的视线没有往下,没有与手中的人对视,他只是盯着眉心——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溅上了血。
而她毫不知情。
寂夜响起吞咽的动静,血红的阴影俯下,她不知怎就想起小时候,五岁的她抬头看见屋檐角落的蜘蛛,一点点、一点点、小口小口地吃掉一只蝴蝶。
她疲惫地闭眼,苍白的脸颊被手掌遮挡,她将自己埋在掌心。
缝隙涌过什么东西。
“......你不爱我吗?”
“你说什么?”
......
“没什么。”
......
“......不吃吗?”
“什么时候说要吃你了。”
脸被抬起来,冰凉的触碰缓缓靠近,印在了眉心。
温热的,舔了舔。
她慢慢睁眼,从下往上,与那双漂亮的眼睛对视。
——上弦陆
“你饿的时候,就要吃我。”她说,“鬼不都这样吗?”
难得他是个例外?
“都直呼‘你’了,看来花枝已经不喜欢我了。”
他浓密的睫毛上下轻轻一碰,瞬间挂上晶莹的眼泪。
他还在抱着她,手臂一点也没有放松。
花枝费力地抽出手,手心遮住了他的眼睛。
她眨了眨干涩发烫的眼睛。
——看,这个......这个鬼,他其实没有哭,他在笑。
......
“不想哭可以不哭。”
她说。
......
“不想笑可以不笑”这样让人讨厌的话,她一直在思忖什么时候说。
大哭的时候,大笑的时候,情绪夸张激动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真情流露的时候,这样的话到底什么时候说出口会比较好?
她不知道。
......
他果然没有笑了。
滑稽上扬的嘴角渐渐抚平,他的眼睛也在她挪开手掌后,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没有情绪。
真奇怪。她想,为什么不笑不哭时候的他,反而让她第一次感到安心?
这是,撕破脸了吗?
不太像吵架,她并不愤怒。
她应该意识到了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小鸟、密室、甚至神明馈赠的眼睛里的字,都是他编织的谎。
她应该意识到了。
——为什么不生气?
......她不知道。
家人,不是死在他手里的。
朋友,也不是。
——朋友。
“您把她变成鬼的。”
她说着顺理成章的真相。
白橡色长发的男人低下头,苍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开始渗血、染红布料的伤口,承认得很快:“不那样做,她就死掉了。”
他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本来想吃掉的,但是那孩子想活下去,你也想她活下去,那变成永生的鬼就好了呀,鬼是不容易死掉的。”
她看向窗外还有很久很久才会被太阳注视的檐角,万世极乐教的高墙比一般的寺院还要高。
她还能出去吗?
“阻碍永生的敌人,也就只有太阳和猎鬼人了吧。”他抓住她的手。
“你想杀我吗?”
他靠近她开始发红的脸,顺手摸了她的额头,宽大的黑色教袍裹住她,又落下一个雪一样轻、稍纵即逝的吻。
在她颤动的眼皮。
......
——“我很难过——”
——“......不想。”
抱着她的男人似乎愣住了。
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动静。
夜晚过得似乎太快,从缝隙溜走的时间里,耳边的呼吸声很轻,并不讨厌的阳光翻过高高的屋檐,从敞开的窗边跑进来,牵住安放在榻榻米上的手。
他还维持着半夜前的姿势。
——安静的,熟睡的,眉心微微蹙起,没有挣扎。
她睡得并不安稳,和不远处的小孩一样发起了高烧,但是她没有难受地哭出来。
她只是靠着他的心脏,睡着了。
......
梦里一片白茫茫。
她看见了金色的阳光,追着它往前跑,雪原落下连绵的脚印,被踏起的积雪覆盖彻底,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光影化成的蝴蝶在眼前跳舞。
金色的翅膀折射五彩斑斓的碎光。
有一抹划过她的眼睛,她伸手去抓——
“醒了?”
她望着高高的天花板,疲惫地动了动干涩的眼皮。
“来喝药。”
刻意压低的女声靠近,柔软的手臂将裹在被子里的她抱起,鼻尖涌动苦到难以下咽的药香——真怪,难以下咽的东西,怎么会香。
有点烫,空中飘摇翩跹的白雾,干冷的湿气打在她的侧脸,还有点痛。
差点吐出来。
温热的手轻轻拍打她的后心,安慰俯趴在地上的她:“来颗糖,吃了就没事了。”
她闻到凑近的糖的甜腻,摇头推开了它。
“不想吃。”
小鲤拍打的力气重了点,她咳得更厉害了:“你、你干什么......”
“赶紧振作起来,你那个小孩也病了,请来的医生说是哮症,很麻烦。”
颓丧的光影不动了,地板上伤痕累累的手被清冽的阳光轻轻碰了碰,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知道你家人被鬼吃了很难受,但是消极是没有用的,振作起来。”
小鲤把她扶起,理了理她杂乱的头发,脸侧黏着出汗斑驳的碎发,伤口已经换了药。
她做着这些事情,没有去看花枝的眼睛。
“我去把她抱过来。”她说。
花枝看了眼她离开的背影,慢慢地、在即将消失的太阳的注视下,一步步挪到宽大的房间里,窄得不能再窄、毫不起眼的角落。
窄得不能再窄,毫不起眼。
她把自己抱住,头埋在膝盖。
她也想变成毫不起眼的存在。
——总是这样。
——总是怎样?
......
——你不爱我吗?
——你说什么?
......
——......不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