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换季,各种各样的麻烦找上来。
林子小姐的女儿,花枝亲爱的妹妹,半夜睡不安稳,哭闹到天亮,花枝抱她去医铺看病,碰巧又遇到了悠一。
“早上好。”她笑着打招呼,芽芽咿咿呀呀跟着打。
头发尽数挽到一侧的贵公子温婉娴静——且不论她为什么用这些词来形容,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积攒了一晚上的焦虑无知无觉地散开,悠一先生在向她微笑。
“止血、消炎……”花枝瞧见他手里的药方,医生把药材的功效写得扭扭歪歪,字迹勉强能认。
“您受伤了吗?”她关心他。
“不是给我准备的。”悠一回答。
轮到花枝了,她把芽芽递过去,一番检查过后,被告知只是换季常见的感冒,开几副药就好。
长舒一口气,她接过医者递来的药包。
时候尚早,要不要带芽芽去趟寺院?莲花还没开,收敛温顺的花苞每一个都瘦瘦小小。小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也没有很想回家睡觉。
“花枝,请等一下。”有人叫住她。
人群熙熙攘攘,看病的人还挺多。悠一和她走到无人的角落,声音刻意压低了,有点听不太清。
“你听说了山里人失踪的消息吗?”
她一愣。
“上山的人都失踪了,时间全都在晚上,白天被找到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只剩下内脏和骨头。”
“根据血肉留下的痕迹,可以确定不是野兽。”
角落一片寂静。
“你那天说的话,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花枝盯着他,好像没反应过来。
悠一担心道:“花枝?”
她抱紧乱动的芽芽,眼神虚空乱瞟。面前的人很耐心地等待她。
女孩静默很久,好似下定决心,她终于开口:
“那天,我听见树丛里有动静,想着可能是小动物……可是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喊救命……”
半个月前,连着十几天亲自送她回家的教祖大人当晚迎来了难以拒绝的新信徒,无论如何都无法抽身,于是她如往常无数次那样孤身离开,临走前摸摸对方毛绒绒的头发,向担心她的男人保证一定尽快到家。
「为什么不留下呢?外面很危险的。」
「林子小姐会生气,她要骂我。」
已经在寺院待了整整二十多天,再不回去的话,林子小姐恐怕会亲自找上门,那是很可怕的,花枝一点也不想那样的事情发生。
天黑得不正常,伸手不见五指,虽说冬夜能见度很低,但是五米之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的情况还是十分罕见,碰巧给她遇上了。
以往一路都和童磨先生说说笑笑,手里也会提着灯,那天不知怎么了,连灯都忘了拿,漆黑夜路走到一半才察觉到不太对劲,前路阴森空荡,原路返回也同样可怕。
“咔”
——身旁的树丛响了一下。
她从小就不爱听神仙鬼怪之类的故事,坚信只要不做亏心事,就算一个人走夜路也不怕被脏东西缠上。下意识以为是小动物,侧目一眼,裹紧厚厚的羽织,步伐加快往前走去。
“救命、救啊啊啊——”
“咔”
清晰的脆响,凄厉的呼救戛然而止。
她扭头一看,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
“在吃人,那个人被她扯断了手,她在吃人......”
光是回想就恶心到反胃,封存的记忆冲破屏障,打破了那层试图通过遗忘来保护她的隔膜,那晚的紧张、惊悚、恶心、心跳骤停一下子回涌,她将芽芽塞到悠一怀里,俯身干呕。
后心被轻轻拍打,手里也出现了干净的手帕。
“没想到是这样可怕的记忆。”
她接过递来的水,也从怔愣的男人手里接过眨巴眨巴大眼睛的芽芽。
不远处两个老婆婆在说话。
“这都是第几个了,熊都睡醒了吗?”
“不是熊,是恶鬼!山里有怪物啊!”
“你是不是疯了,这怎么可能?”
“信不信由你!我隔壁的女人就被怪物吃掉了......”
花枝与男人无声对视,默默捂住芽芽的耳朵。
“除我之外,你还告诉了谁?”
“没有,只有你。”
悠一有些惊讶。
花枝小声说:“这种事情想想都害怕,不说也是正常的吧......而且是你问我的。”
“我太害怕了,我......我就跑,她好像也没有追上来,后面天天都在做噩梦,然后什么也想不起来。也就最近才......多的也没有了。”
“你给的情报已经足够珍贵了,花枝小姐。”
一道男声横空插入,勾住了花枝飘忽的视线。
披着明黄如闪电羽织的年轻男人,腰间佩戴了造型奇特的武士刀——他快步走向她。
“初次见面,在下鹤见。”腰间的刀柄轻轻震响,被主人压了下去,安静了。
他有高出花枝一个头的身高差,却没有给人压迫感,因为来人脸上始终挂着温和柔软的微笑。
“您好。”花枝礼貌打招呼。
“我是悠一先生的朋友,一直在调查有关鬼之事。”
他单刀直入:“花枝小姐,你看到的就是吃人的恶鬼。”
花枝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与同样大眼睛的鹤见两两相望。
“鬼?”
“嗯。”
“吃人?”
“对。”
“在山里?”
“没错,花枝小姐,你提供了非常珍贵的情报,我基本确定了鬼的位置——今晚请暂时不要出门。”
花枝恍惚地问:“你是谁?”
“在下鹤见——啊,抱歉,应该这么说。”
“在下鬼杀队甲级队员鹤见,专杀恶鬼,请多关照。”
明黄的男人站在阳光笼罩的地方,一头金发闪闪发光。
那把刻着「惡鬼滅殺」的刀也在闪闪发光。
......
花枝的家就挨在林子小姐家旁边,给自己家门挂上紫藤花的同时顺带给隔壁也挂上,是很简单顺手的事。
鼻尖涌入淡淡的、葡萄一样的甜香。
“怎么挂这个?现在好像不是紫藤花的花期。”
“能驱赶不好的东西。”
花枝回应着林子小姐的疑问,暂时没有告诉她潜藏的危险。
甲级队员——还是称呼鹤见先生吧,告诉她紫藤花能稍微克制鬼的食欲,以及最终能杀死鬼的只有砍头和晒太阳。
只在夜间出没,以人肉为生,阴暗可怕的生物。
日落了,斜阳一寸寸打在脸上,光与暗的间隙占据着她的视线,眼前什么也看不清。
有鬼。
原来这个世界上有鬼。
不是开玩笑。
她亲眼见到鬼吃人,还......还从鬼的口中活下来了。
金轮没入,夜幕降临。
春寒交替,她是怕冷的体质,明明屋子里已经燃起了暖暖生旺的炉火,她依旧披着那件点缀了梅花的雪白羽织。紧紧抓着它,让它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林子小姐坐在她身边,让她枕在膝盖上,丈夫守在门口,悠闲地数着家里的钱币,消遣晚饭后的漫漫时光。花枝抱着芽芽,抵挡着火光融融的困意,耳边响起慢慢悠悠的乡野小调,是小时候林子小姐唱给她的儿歌。
困顿袭来,她缓缓闭上眼睛。
宁静的雪原,漫山遍野的蒲公英,风中摇曳的荻花,枝头无声绽放的枝桠。
深爱的人在树下,仰头微笑着看她。
那个人张开嘴,好像要说什么。
“咔”
——枝桠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