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被凄厉的喊叫紧抓回笼,后背猛地撞到墙上,怀里的婴儿爆发惊惧的哭嚎,比视野更快回来的是听觉——有人在喊:
“花枝!花枝!!”
“快带着——”
她终于睁眼,紊乱的呼吸疯狂流窜,心跳骤停。
面前堪称地狱的场景,她好似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丈夫倒在门边,只剩半截身子,内脏摊了一地。
林子小姐被抓着头发,两只手被撕下,露出白骨的脸费力朝向她的方向,拼尽全力说着最后一句话:
“花枝......逃......”
“咔”
女人的头直直垂下。
“啧,活的肉才好吃,浪费了。”
“好在还有一个,不......两个。”
她怔怔盯着地上的尸体,闻言抬起僵硬的头颅。
——血红的眼珠与她只有一指之间。
鬼咧开鲜血淋漓的嘴,尖牙还沾着细碎的肉。
丑陋的恶鬼瞪大暴突的眼睛,尖牙猛地往外增生半寸,刺破了猎物近在咫尺的脸。
鲜血瞬间唤起怪物本能的狂性,它立刻失去理智,张口咬下——
空中溅起一抹飞血。
花枝猛地往外一滚,赶在恶鬼追上前将门闩一拉,抱着几乎哭断气的孩子往山上跑。
被割开的伤口很深,滴滴答答洒了一地,怪物追着痕迹往前追,她连哭的力气也没有。
很痛,很痛,很痛......
她在往哪里跑?在往什么地方去?谁来救救她?谁可以救救她!
她闻到身后逼近的腥臭,耳边猛地刮起颤栗的狂风,恶鬼在怒号,它要吃掉她,它不打算放过她——
“......救命......救命!!”
“童磨先生、童磨......”
害怕到极致,她抽泣着喊出那个名字,力竭倒地,致命的后背完完全全暴露给扑上来的恶鬼。
眼泪啪嗒一下,重重砸在地上。
锋利的尖牙抵住她的肩膀,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先吃掉她吧,先吃掉她......吃饱了就放过芽芽......先吃掉她......
......她、她还没有和他看到今年的烟花,还没有送他亲手种下的蒲公英,还没有带芽芽去看盛放的睡莲,她还没和林子小姐说一句晚安......就这样死掉吗?就这样结束吗?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灭顶的疼痛侵蚀大脑,刺入肉身的尖牙猛地松开,耳边突然暴起噼里啪啦的轰鸣——
她坠入一个冷到极致的怀抱。
厚重的黑袍将她笼罩,惊魂未定的她被捧着脸,小心翼翼避开溃烂的伤口,冰凉的手指一下下抚摸,熟悉到怀疑是梦的声音:
“花枝,没事了,不要怕。”
湿润的眼睛缀满了滚烫的泪水,整个人还没有从濒死的状态中清醒,来人干脆抱起她,连带怀里气息微弱的小孩,白橡色长发拂过麻木的脸颊。
被斩得干净利落的头颅咕噜咕噜滚落,刹那间就化为灰烬。
“万分感谢这位见义勇为的先生,多亏您那漂亮的一击救下了花枝——可是她的状态很不好,答谢之事稍后再——”
几步之外的男人甩干刀上的鬼血,闻言转身,明黄羽织猎猎作响,手里拎着的东西暴露在月光之下,彩色瞳孔的男人噤了声。
花枝怀疑自己在做梦。
一定是,一定是,今晚的一切、她所看到的一切,全都是梦——
“不止一只。”
头发因奔跑有些散乱,已迅速调整好呼吸的猎鬼人将一颗头颅扔到月光皎洁的地上。
头颅滚啊滚,滚到了花枝身前,与她对上了视线。
那双漂亮如枫叶的红眼睛蓄满了泪,残留着死前惊恐的害怕。
整齐的切口涌出黑色的浓烟,如同被扔进火炉焚烧的纸片,一点点,一点点地蚕食,吞噬,最终没过不甘的红眼睛,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一个活生生的人,连灰烬都不曾剩下。
“鬼?”
在场的人都望向她,她不顾脸上混乱的伤口,要下地的举动被童磨阻止,鹤见想要扶她,她躲开了,“她是鬼?”
鹤见想说是,但是看到她的眼睛,战斗残余的凌厉飞快散去,他放缓语气,声音很轻:
“我抓到她的时候,她正往你家去。”
「我还会来找你的。」
「好啊。我会带最新的故事书。」
“太危险了,鬼吃人,是天性。”
似乎见多了这种情形,猎鬼人并没有多加劝解,只是秉持一贯的温柔,公事公办的同时稍加必要的人道安慰,他很聪明。
“外貌和行为已经是成熟的鬼,无法保证是否吃过人,即使曾经是人类,变成鬼后也跟人类没有任何关系。”
“千年来人类与鬼始终走在两条路上,彼此敌对,无法和解。”
“花枝小姐,我带的紫藤花太少,很抱歉今晚未能及时赶到,请你节哀。”
他俯身鞠躬,一直没有说话的童磨突然出声:
“既然恶鬼都消灭了,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握着金扇的男人邀请鹤见前往寺院休息,鹤见婉言拒绝,正直锐利的眼神从一开始就有意无意地盯着对面一直微笑的男人,似乎很不能理解:
“您在这个时候也......笑得出来吗?”
蓬松却不凌乱的长发在风中叠荡,血红的头顶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五彩斑斓的眼睛眨的频率比以往要快,说着完全让人难以理解的话。
“大抵是我天性乐观,如此惨烈的灭门之祸,花枝能够平安无事,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他抱着花枝,与鹤见告别。
“再见,勇敢的猎鬼人先生。”
紧紧握着刀柄不放的男人,似乎犹豫了很久,直到高大的背影遥远得看不清了,也没有跟上来。
曾经徒手拎重物,此刻抱着一个成年女人和一个不足一岁的小孩,花枝已经没有心力去在意他是否累了。
很冷,很痛,肩膀,左脸,深可见骨,血一直在流,余光的景物往后退去,她看到了万世极乐教敞开的大门。
谁也没有说话。
大门,回廊,莲池,绕过敦静肃穆的金堂,竹门拉开的轻响。
药很苦,不好闻,和汩汩鲜血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可能会留疤,不要紧,我去给你买最好的药。”
花枝盯着芽芽发呆,小丫头睡着了,与其说睡,更像是晕过去了。
“真可爱的小家伙,以后就养在教会吧,明天我会请医生来检查,别担心。”
药上完了,脸包扎了,他出去了一会儿,很快带回来崭新的衣服。
“换衣服吧,换好了去沐浴,然后我们睡......”
花枝抬起头,直直盯着他。
他笑着问:“怎么了?”
花枝没有说话。
他问:“是不是还是很害怕?没事的,今晚我们一起睡。”
他伸手抱过她,在她尚且完好的右脸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衣服展开,他打算亲自给她换。
“您也是鬼吗?”
环在身上的手猛地顿住,漂亮的彩色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你在说什么?”
铁锈散发难闻的腥味,惨白的月光打在一半破损的左脸,扩大的瞳孔收缩成前所未有的程度,漆黑瞳仁直直与他对视,执着而空洞地问他:
“您也是鬼吗?”
死寂。
很快,他笑了。
“欸,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这下可难办了……既然这样——”
好似无可奈何地叹气,笑容第一次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反问她:
“你打算怎么办呢?”
他露出獠牙,嘴角上扬,明明在笑,眼里却无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