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抹了把脸,将喝完的碗端起来,对面却将它抢过去,她就放弃了将它带回厨房。
“这是在骗人吗?”
太郎先生惊异地扭头。
“不算吧,毕竟真的有无家可归的可怜人,童磨先生也真的给了他们一个家。”
她自顾自说着,眼睛盯着虚空,只有苍白的嘴在动。
“如果不知道,就这样过一辈子,即使幸福很短暂,幸福是泡泡。”
“所以其实,其实......”
遥远的回廊响起轻盈的踢踏。
她安静地闭上嘴。
......
小鲤和悠一在一起了,她答应悠一、愿意再次相信一个男人的爱这件事,应该是值得替她高兴的好事,花枝将芽芽放进床褥,接过小鲤递给她的梳子,细细梳着她那头几乎没时间打理的头发。
“悠一先生是好人,你要和他离开吗?”
小鲤坐在她身边,透过镜子暖暖的烛光,看着花枝那头及腰的长发。
她拿出心上人赠与的发簪要往花枝头上戴,却被她巨大的反应吓了一跳。
漂亮的椿花发簪差点砸在地上,她眼疾手快抓住了它。
“干什么?你怎么了?”她来不及心疼,下意识担心地问。
花枝盯着那艳红的发簪盯了很久,呼吸由急促很快转为平缓,她眨了眨眼,“没事,我以为......是教祖大人给你的。”
“嗯?教祖大人怎么会给我买这个啊,老板娘说这个是专门买给恋人的。”
花枝完全回神了,从地上坐起来,闻言笑了笑。
“是这样吗,我不知道。”
她珍惜地接过小鲤那支印象深刻、曾被她捧在怀里对着月光抚摸千百次的相同样式的发簪,对着镜子,往头上轻轻碰了碰。
“很好看,谢谢。”
她将它还给小鲤,刻意让披散的头发挡住小鲤探究的视线,安静坐在地上,手还是一下下梳着头。
她还以为......这是对她把东西还回去的警告。
她看了一眼夜风萧瑟的窗外,安静的莲池安卧着一朵朵交颈缠绵的睡莲。
“你想和悠一先生离开吗?”
放下简陋的木梳,她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小鲤撑着脸,看上去像在考虑,然而弯弯的眉眼揭示着一目了然的答案。
花枝突然坐起身,把自己从头到尾摸了一遍,有点沮丧地低头,但很快振作起来,将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今天顺手摘的梅花戴在小鲤头上。
“送你,什么时候走呀,悠一先生来接你吗,准备去哪里,是比较远的地方吗?”
小鲤搭在她肩膀的手控制着力道,将她按在干净的地板上。
“你干嘛这么激动?”她挑眉。
花枝露出一个乖乖的笑,“你能得到幸福,我当然激动。”
漂亮的、年长的女孩子眼角弯弯,抬手示意她过去,花枝把脸凑过去,听见耳边激起暖融融的风声。
“其实那男人希望我把你也带走呢。”
花枝愣住,“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当时很严肃,无比希望我把你一起劝走。”
她状似咬牙切齿“那男人莫非还做着多妻的美梦”,眼里却一点责怪的想法也没有。
“他身边最近多了个带刀的男人,好像是专门杀鬼的,就是那天你——”
她蓦地闭嘴,握住花枝的手,“总之,两个人凑一起很奇怪,有些话也不愿意让我听。”
“不过我觉得,应该是在保护我们。”她得出这样的结论,“所以你跟我走吗?”
她紧紧握住花枝的手,指尖抚过手背无法消除的伤疤。
在最好的药的调理下,已经不会痛了。
花枝闭了闭眼。
喧闹的蝉鸣再次在耳边萦绕。
“我......我想等芽芽好一点之后再......”
花枝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小鲤没有怪她。
做事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女孩子理解地拥抱她,把她的头挪到肩上,比她高一点的姿势让她感到很舒服,她小声说了句谢谢。
小鲤回她不客气。
第二天她趁着阳光最灿烂的时候悄悄离开寺院,回到离开五天、浓重的血腥味依旧挥之不去的家中,忍着将理智冲散的哀恸将林子小姐和丈夫下葬,她力气不大,光是挖坑就花了半天时间,把两个人安然埋进土里,铲下最后一抔土的刹那,太阳的轮廓消失在远山连绵的尽头。
她把曾经会说会笑的家人埋葬在门前那棵苍郁的大树下。
她记得大概去年这个时候,她在这里埋了小金鱼和蒲公英。
「明年,家里或许也会长出黄灿灿的蒲公英。」
「如果可以的话,想把开得最美的蒲公英花送给林子小姐一家,如果有多的,就送给——」
“一个人就完成了这样辛苦的工作吗,花枝真了不起呢!”
白橡色柔和地从黑暗中浮现,月光朦胧倾下薄纱,靠近的木屐吱呀轻响,伴着春花暮雪齐唱的低吟,一步步走向树下的她。
冰凉的触碰覆上她单薄的肩膀,她回头,男人慷慨地展开双臂。
“一定很难过吧,一定很辛苦吧,来吧,我抱抱你吧。”
她落入与以往相差无几的怀抱,抓住男人鲜少在外穿戴的教袍,将脸深深埋进去。
今夜的花香比昨夜要重。
“童磨先生,您不要随意猜测我的情绪。”
“对不起呐,难道你现在不难过吗?”
她抬头越过暮色中明亮的浮光,望着苍郁大树上高高的枝桠,那里有一两颗小巧的花苞。
她看得很认真。直到下巴被抬起,目光被迫落回到他脸上,他笑盈盈的,好像没有不高兴。
“人类没有您想象的那么脆弱。”
她眨了眨被薄薄眼皮包裹的眼睛,拽着黑色教袍的手微微用力,试图挣开钳制下巴的冰凉手指,无济于事,她也就不多费力。
“人是要活下去的,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从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我一点也不想死,我还想看今年绽放的烟花,我还想看今年盛开的蒲公英。”
“我不想前往您所说的极乐世界,那里没有我想见的人。”
“林子小姐不在那里,爸爸妈妈不在那里,您也不在那里。”
“那样于我而言无比荒芜的世界,我并不会感到幸福,所以没有必要去。”
抱着她的男人没有反应,他的呼吸几乎听不清,她的目光落在熟悉的教袍,与那浓郁的黑色融为一体,她深深地陷进去,又深深地脱离,意识随浪浮动,沉浮在一望无际的雪原,清澈摇曳的莲池,碧绿翠郁的草茵,漫山遍野的花田,她在这个人的庇护下度过了人生最美最美的光阴,真相刺痛薄薄的心脏,但记忆依旧鲜明,人生是一段段记忆构成的画卷,他留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以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告别的时候,她会抱着写满他名字的画卷,坦然地和他告别。
家人舍弃性命保护下来的小花,不能被凛冽的冰雪摧败。
她只会比从前更加珍惜这条鲜活的生命。
被推在树上亲吻的时候,混乱中浮动的温热空气里响起了这样喑哑的声音。
“如果我一辈子不吃你......你会一辈子待在我身边吗。”
舍弃人类的同情心,与高傲的生物为伍,平静地接受惨剧发生,只要对象不是自己,只要被吃的不是自己。
一辈子待在他身边吗?
她睁开雾气缭绕的眼睛,就这样与他清明的双眼对视。
「想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靠得很近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融化了冬天的积雪,将所有的苦难和害怕都酿成春日的花香。」
......
——花枝,你还爱我吗?
撒谎对她而言,简直轻而易举。
“不爱”两个字说出口,也一点都不难受。
她说过的,她从小到大都不是让人省心的好孩子。
面前这个男人,像孩子一样说出让人难过的话的男人,他想听到怎样的答案。
......
她第一次、大胆地、僭越地、不管不顾地顶着满头飘飞的落雪,轻轻地、珍重地,在那无关冷静的眼角落下一个羽毛般轻盈的吻。
“会。”她脱口而出。
......
看,其实一点都不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