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一什么也没说,隐藏在温和之下的担忧轻拂过她的脸庞,临走时多看了一眼红叶。
女孩歪着脑袋,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完全没理会安静离开的大少爷。
“陪我玩!”
“可是今晚答应了童磨先生一起赏月。”
指尖几乎掐进了她的血肉,听起来不太高兴。
“哦......好吧。”很失落。
红叶的力气变得好大。
“不可以一起去吗?”花枝问她。
“童磨先生说不可以。”
散发垂肩,头顶的红绳发饰轻轻摇晃,红叶不放手。
“他说我已经可以自己生活了,不必再留在万世极乐教。”
红叶被送出寺院这件事,是她醒来后被告知的。
「可是她还在生病——」
「不用担心啦,已经痊愈了哦。」
三言两语堵了回去,被缠着倒在被褥里胡闹,该追问的问题一个也没问出口。
「如果今后在路上见到她,尽量不和她打招呼吧。」
她仰起凌乱的脑袋,身侧的男人捋顺颊边翘起的碎发。
「为什么?」
「嗯……就当是神明让我告诉你的吧。」
......
“不过姐姐刚刚在说什么?骨头,肉,血,‘她’是在说谁?”
天已经全黑了。
两个人站在阴风阵阵的山路中间闲聊是有点可怕的事。
“前几天听小鲤讲鬼故事,做噩梦,是梦里的场景。”
她总是撒谎,从前骗林子小姐,现在骗红叶,是一个坏孩子。
“早知道就不听了,被吓得好几天都睡不着,真是丢脸。”
她望着那双鲜红的大眼睛,心里恍惚红叶的眼睛以前也这么红吗。
温声劝她该回家了,“在外面不要待太久,快回去吧。”
像集市摆放的漂亮娃娃一样的女孩抱紧了她。
“花枝也要抛弃我吗?”
“不要这样想。”
“我还会来找你的。”
“好啊。”她想也不想地答应,“我会带最新的故事书。”
她摸摸红叶漂亮的脸蛋,手心被依恋地贴贴。
身上披的是崭新的羽织,也就只有在寺院里才舍得穿,盛放点缀的红梅,一簇簇攀附在雪白的面料上。
他花了很多很多钱买下。
——好像自从在一起,她就一直在花他的钱。
礼物接连不断,昨天是羽织,今天是花簪,明天是鞋子,全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贵的东西。
她发誓绝对没有觊觎他钱财的心思,又一次丧着脸收下根本不敢用在身上的礼物,被冬雪割伤的脸颊得到了一个轻轻的、柔软的吻。
仿佛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无论多么珍视也遥遥不及。
「不是不喜欢……只是怕遇到坏人,被抢走了怎么办……」
「所以……只给您看,就好啦。」
回到自己的房间,将珍视的饰品一一戴上,拿着脂粉的手悬在半空,盯着镜子里的脸许久,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还不到深夜,隔壁能听见小鲤在给大家讲故事。
她悄悄溜出房门,蹑手蹑脚来到后院,熟悉的院子空无一人,安静得连积雪融化的声音都听得见。
不在。
她来到回廊边,透过澄澈的水面观察沉睡的小金鱼,有一两条已经醒了,在她指尖来回游动。
她有点开心。
等莲花池再次响起尾巴拍打水面的声音,春天也就来了吧。
“白鹤与乌龟滑倒的时候,背后的人是谁呢?”
世界熄灭了蜡烛。
歪歪扭扭的儿歌,花枝握住那双幼稚地剥夺她五感之一的手。
“是教祖大人。”
“一点悬念也没有嘛。”
“除了您还会有谁啊。”
“可是猜中了寓意也不好吧,我会成为替死鬼的哦。”
“那我就向神明大人许愿,童磨先生一定能长命百岁,永远不会成为谁的替死鬼。”
白橡色长发的男人坐在她身边,她顺势靠在他的肩上。白皙修长的手被她抓着玩,轻轻贴在被雪冻得通红的脸颊。
一群孩子围在一起唱起这首歌,围在中间的孩子去猜身后的人是谁,被猜中的那个人就会成为替死鬼,寓意确实不太好。第一次听小鲤解释,她也吓了一跳。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玩啊,我又不是故意教她这首的。」
「就是不合适,不可以不可以!」
「行行行,哼,胆小鬼花枝。」
她最近越来越疑神疑鬼。使劲摇摇头,把自己塞进爱人怀里。
柔软的身体被温柔抱住,抱得紧紧的,很用力,是很有安全感的力度。
“童磨先生,月亮真圆啊。”
“是的呀,月色很美哦。”
静谧的莲池摇荡清冽的寒香,偶尔几片漂浮的莲叶划过脚腕,有点痒。
“我还想看,可不可以再看一遍?”
总是被鼓励去做不敢做的事,无论做得有多差劲都会得到正面的肯定,内敛的枝桠裹在寒冬春雪里,十八年、不——十九年来第一次探头,夜雨赠予她甘霖,枝头终于开出了花。
“什么?”她的爱人温柔地望着她。
她对视着近在咫尺的神子,凝望那双此生难忘的琉璃。
“神明刻下的字。”——这是他的说辞,她接受得很彻底。
心爱的人究竟是神之子还是普通人,花枝没有能力做出判断。
这个世上是否存在着非人之物,花枝如今依旧不确定,无论是神明还是鬼怪,无论是好是坏。
好人能有好报的一生,坏人得到惩戒的生命,冥冥之中或许正被某个存在尽收眼底。
只是神明偶尔也会看走眼吧,不然白前为什么会死掉。
「这是神明的馈赠,它亲自赐予我的哦。」
——被花枝追问的寺院的主人微笑着回应她的不解。
“啊,你说这个,当然可以。”答应得很爽快,一抹脸,眼睑轻轻一翻,绚丽缤纷的琉璃里清清楚楚浮现着三个字,分别镶嵌在一左一右。
“上弦……陆。”她轻轻念出声,“还有壹贰叁吗?”
白橡色长发的男人靠近她,方便她看得更清晰,“有的哦,他们比我厉害,神明也更重视他们。”
花枝想象不出那个画面,“他们”是谁也不想探究,神仙也分三六九等也不想探究,她只觉得这三个字写得特别好,就算出现在人的眼里也不违和。
毕竟爱人的眼睛就已经与众不同了,再多一些与众不同也不奇怪。
童磨先生就是一个奇奇怪怪的人。
暗室里的血,是因为他把冬天受伤的小鸟带回来包扎,结果小鸟不小心死掉了,尸体散发出不太好闻的味道。
——花枝强烈要求里里外外消毒一遍。
「好啦好啦,这样的事交给太郎先生做就好,与其勉强自己帮我做事,不如晚上陪我一起看月亮?」
本就是心大的性格,该有的解释都有了,她自然不做他想。可是月亮看得好好的,颈窝窸窸窣窣窜动着一颗白橡色的脑袋。
“痒……”
“闻到了男人的味道欸,花枝——”
她被蹭得脸红,几乎能感受到贴在血管之上的薄唇,她试着躲开,下一秒就被缠得喘不过气。
似乎非要把她揉进身体才罢休。
——好过分。
“干嘛突然亲我……”
“因为有别人的味道啊。”
“是好人呀。”
“好人也是男人啊,花枝怎么会不懂呢?”
这都什么跟什么……“那位先生有喜欢的人。”
“我不管,我很不高兴哦,居然允许其他的男人靠近,还留下那么明显的味道。”
“噗。”
“欸?好过分,居然在笑?”
身上遭逢作乱幼稚的双手,她哈哈大笑——
莲池荡漾一圈圈涟漪。
“哈哈哈……很痒啊,请住手……啊!”
笑声戛然而止,水滴坠入水中。
她皱着脸,苦哈哈看着被木刺戳破的手指。
好像有点得意忘形了。
舔一舔就好了吧。
——半道却被人截胡。
温热的舔舐裹住一寸小指,也蒙住了所有感官。
天地之间虚无空寂,唯有方寸之间呼出的热气。
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唯一能触碰到的,只有合上双眼的、近在咫尺的他。
没有出声,没有说话,也没有眨眼,就这样看着他,看着洁白的脸颊,白橡色的头发,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梁,抿紧泛白的嘴唇,宽大温柔的手掌,它们曾经和这个人一起,在她十八岁的生命画了一幅绚丽的画卷。
花枝就这样注视着他。
想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靠得很近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融化了冬天的积雪,将所有的苦难和害怕都酿成春日的花香。
于是她也闭上眼,俯身靠近她的世界。
神明沉寂的心脏错觉般地动了一下。
是雪融化的声音。
“为什么掉眼泪呢。”
“因为太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