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孙权终于负着广陵王翻上那处因岩层断裂形成的内凹平台时,暮色已彻底降临在这片山谷中,从平台朝外看,天地万象都宛如罩了层墨黑的纱,朦朦胧胧的混沌成一团。
这一路已耗尽孙权最后一丝气力,他甫一翻上来便瘫坐在平台上,剧烈喘息着,动弹不得。广陵王受了一路风吹,手脚虽有些僵麻,此刻却率先缓过气来,趁着未彻底黑暗的天色拆了行李,用火石和松明生起火堆来。
借着火光,她看清了这处岩缝的构造:这是个山崩时岩块相互堆积形成的天然空腔,面积不算大,目测可供三四人并排躺下,高度也只刚好够她站直,总体来说和马车空间大小差不太多。平台上方的岩体向外突出一大截,可供遮风避雨;入口处并不宽阔,一人把守足矣;几株矮松从入口斜上方的缝隙伸出来,从外看甚是隐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深处岩壁有轻微渗水,因此空气中弥漫着浓厚土腥味,潮湿且阴冷。
孙权此前来检查时已简单清理过蛛网虫穴,因此这方寸之地看着很是像样。广陵王环顾一周,侧头对孙权笑道:“这地方的确不错。”
她用收集来的枯枝落叶在火堆旁掸走碎石和浮尘,清出一块干净场地。孙权想起身帮忙,但紧绷的精神一经放松,身体的疲惫便加倍涌了上来,他尝试了几次也不能起来,被她按住肩膀道:“算了,休息一下吧,你也累一天了。这些不过都是小事。”
孙权看着她清扫完地面,在火堆旁铺开毡毯、茵褥和丝绵被,又在洞口挂起油布,行李水囊武器都放在顺手处。这个狭小的空间被布置得井井有条,甚至有了种到家的错觉。做完这一切后,她柱着杖在毡毯上小心坐下,伸展双腿,又回过上半身拍拍自己身侧的茵褥招呼他:“仲谋,快过来吧,这边暖和。”
他们围坐在火塘旁就着热水分食仅剩的米糕和腌笋,不断向火堆中添加树枝。火苗随之稳定壮大,将岩缝内的黑暗与寒意驱散,也给了这一日的惊惧和疲惫以片刻安抚。
“马肉埋在了附近下风向的隐蔽处,我在周围用树枝和石块设了简易的绊索和陷坑,野兽若是试图掘食便会触发,响声至少能给我们预警。”
生马肉血气过重,带进休憩的营地恐怕会惹来大麻烦,埋在远离营地之处才是保命之举。广陵王拍了拍孙权肩膀,玩笑道:“厉害啊,看来架还是没白打,陷阱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小军师?”
“……军师就军师,为何总要加个‘小’字?”孙权前面被她夸了还有点小得意,一句小军师又像盆冷水把他那点飘飘然浇灭了,还让他想起她从前总叫他小仲谋的事来,那个称呼有种令人难堪的怪异亲昵。他发出抗议:“我不小了,过完年我就十六岁了。”
“那好吧,大军师,大仲谋。”她忍着笑一本正经。
“……”为什么感觉更奇怪了啊!
广陵王看着孙权被噎住的无语表情憋不住笑,今日首次放松了神经,仰面向后躺倒,在柔软的毡毯中舒适地伸展四肢。少年侧过面来,在摇晃的光与影中,她望见他衣领未能遮蔽的脖颈皮肤上有道暗红血痕。
“仲谋,你颈后好像有伤。”她用肘撑地重新爬起来,要仔细看那道血痕。
“都是小伤,没什么大碍。”他又表露出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肯展示脆弱的心气来,却下意识伸出左手摸了摸颈后,也因此暴露了他手上更多或深或浅的伤口。
广陵王蹙起眉,不由分说地拉过他左手手腕,将手掌摊平,又把他意欲背到身后去的右手也强行拉过来,这才借着火光看清,他两手虎口和食指处有几道明显割伤,伤口边缘外翻,虽已不再流血,但仅是肉眼看着便觉得刺痛。那显然是在削竹、宰马、攀岩时被利器或粗粝木石划伤的,加之又被冻风冷水摧残,已不成样子。
“你这些伤……”她的语气里已有了责备之意,不是对他,而是对这种情况,“是何时弄成这样的?怎么也不处理一下?”
孙权想把手缩回袖中,但面对她的气势也奈何不得,只得又重复一遍:“这都只是小伤……”
“胡闹。”广陵王乜斜他一眼,面对他的顽固,她也随之变得强硬,“你这样不注意伤口,若是溃烂发炎,荒郊野岭的要找谁去?把手伸过来。”
孙权沉默着与她对望,这回却不是因为要固执己见,而是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愫。最终他妥协了,没等她催,自己默不作声地向她那边挪了半步。
她用一件旧中衣裁成的布巾蘸了温水替他擦净手,而后从行囊里找出一个装有金疮药的小铜盒来。
“药箧摔得粉碎。刚刚检查的时候看了看,如今我们只剩四种药,铜盒装的金疮药膏倒还好,风寒、解毒、止痛药都是粉末,装药的布囊漏了大半。”广陵王说到这里,又嗔怪他道,“所以才更要照顾好自己,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把小伤拖成要命的大毛病,得不偿失。”
她用指尖剜取一点药膏,拉起他一只手,低头仔细地将清凉的药膏涂抹在他手掌各处伤口上。她的指尖有些凉,却因此触感愈发清晰。火光颤动着,将她专注的神色照得柔和而生动。
尽管两人已有多次近距离接触,他也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真正到接触的时刻孙权还是下意识觉得不自在。或许这种被照顾、被关切的感觉,于他而言,远比受伤本身更令人无所适从。他只能僵直着背,眼神无处安放地落向虚空,最终落到对侧岩壁上两人共同浸在明黄色光晕中的投影上。那投影摇摇晃晃的,他的心也不由恍恍惚惚的,在这一瞬还尚未结束的时刻,他便已隐隐起了贪恋这一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