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王的话令气氛再度滞重起来,孙权沉默着将包扎完成,确认足够牢固后沉声道:“原来如此……殿下,此地原是我临时寻的休整之处,现在看来还是太过显眼,若要过夜,我想还是应当换个地方。”
“正是此理。”广陵王颔首,尝试轻微动了动脚踝,尽管疼痛依旧,但已不至于难以忍受,“我们需清点能用的东西,然后另找个隐蔽处暂歇,再从长计议。”
竹杖就在她身侧,她将其握入手中,见此杖粗细长度合宜,手握的部分也都除尽毛刺,打磨得光滑无比,堪称精美。广陵王忍不住又看孙权一眼,见他用铜盆里的余水不断洗濯双手,头一直低着。
她一会儿要全凭自己站起来必然艰难,姿势恐怕也不会太雅观,孙权此举是维护她的尊严,叫她不会在晚辈面前太过丢脸。
她要是一直起不来,他这手就能一直洗下去。
这家伙……或许是基于自身性格和经历的缘故,心思总是细腻婉转得犹如胡桃纹路。旁人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都能被他都提前注意到,这几乎已成为他的行事本能。
他对她的态度似乎也有些变化。从前都是浮于表面、装模作样的假尊敬,现在待她的言行举止里却竟真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近似于尊重的意思。而最直接的表现是,他从前总是用一种近乎冒犯的、毫不避讳的眼神观察她,审视她,而如今,他却不肯多看她一眼,即使偶有对视也会像被火燎了一般骤然弹开。那是种古怪的僵硬和回避。
广陵王心中有些感动,也有些好笑。她扶住车壁,借竹杖支撑,腰腹发力,一鼓作气单脚撑地站起来。
“好了。”她出声示意,“我出去看看情况。”
孙权这才抬头,见广陵王倚杖而立,脸色虽苍白,目光却清明。他有些欲言又止,很快便被她发觉,询问道:“怎么了吗?”
“外面风大,还有,乱石滩对你而言恐怕很难走,别走太远……”孙权说到这里方觉得自己话多,他自己都有些不适应,又别扭找补,“……倘若摔跤又成了我的事……”
她听了没恼,只是回头和他笑:“好,我知道了。”又抬了抬手道,“这竹杖挺好用的,谢了。”
“嗯。”孙权想风轻云淡应一声,然而她已掀帘出去了。
广陵王没有走远。如孙权所言,布满碎石的浅滩并不稳固,竹杖也极易卡在石缝中,因此她只柱着杖在岩石平台下活动,仰颈观察崖壁情况。和她猜想的一样,这样陡峭高耸的山壁绝无攀登可能,这断了他们攀爬逃生的念想,但也意味着刺杀的人要寻路下山很要费些功夫,他们至少今夜暂时安全。而后她又寻了个视野开阔处向这片缥缈水泊中央眺望,却一眼望见湖岸乱石堆中,一团僵硬扭曲的骝色轮廓半浸在灰暗水波里。
高空中已有二三渡鸦盘旋,发出凄凉而嘈杂的啼鸣,山谷中风声尖啸,也像是夹杂了远处动物模糊的啼鸣声和嚎叫声。
广陵王仰望着这些食腐鸟儿的聚集,不禁皱了皱眉,出声呼唤道:“仲谋!仲谋!”
孙权听见她唤自己,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很快就出了马车小跑到她身边,却见她指了湖岸边那一团轮廓问:“那是咱们的马吗?”
“是,它摔死了。”孙权上岸的时候曾瞥到马尸,但那时情况紧急,他也无暇顾及。此刻看到渡鸦他瞬间反应过来广陵王的用意,心头一凛,“它会引来野兽,对吗?我们必须立即转移。”
“我们的食物还能撑多久?”她并未直接回答,只先问了他这么个问题,语气很是严肃。
“……撑不过明日。”广陵到堂邑路程不远,因此孙权没备太多干粮,加之他从水中上来时又累又饿,狼吞虎噎了大半,带来的食物已消耗得所剩无几。
“我们需要那匹马的肉。”广陵王的声音冷静而果决,“因为不知会被困多久,食物是关键。这恐怕又要靠你了,仲谋,你可以吗?”
孙权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胃部因想象到某些画面而微微抽搐。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抿紧嘴唇,眯着眼睛眺望那倒伏在乱石中的马尸。
他并非娇生惯养,狩猎处理猎物时也见过血,但那大都是诸如雉鸡、野兔之类的小型猎物,即使偶有射中麂、獐之类的中型猎物,后续的宰杀也往往是在父兄或其他家将的协助下完成。而马的体型远超前二者,更何况那现在是一团摔到血肉模糊的马尸。
广陵王察觉到孙权的僵硬,这才想起来他小时候是晕血的,心说也的确是太难为他了,不由轻轻叹气:“只可惜我如今行动不便,若是……”话未说完,却被他打断:“殿下无需客气,我们是相互扶持,如今我们也的确需要马肉。”
广陵王再看他时,却见他转过头来,面容和语气都十分坚定:“我一定可以,只是怕经验不足误事,所以还请殿下先行指点。”
孙权搀扶着广陵王,二人回到车内,商定彼此分工。
“分头行动。我行动不便,所以留在此处整理打包车内可用的物资,若有异动,我会吹哨提醒你。”
刚刚回程时他们见湖边岸水交界处生了几丛芦苇,孙权便折苇杆制哨,一人一支,两人约定以哨声作为远程沟通时的讯号。
“你的匕首锋利,应先剥皮,再取肉。取肉时尽量取肩、里脊、大腿外侧和臀这些地方完好大块的精肉。记得避开内脏,气味太大;摔烂的碎肉也不要,容易腐坏。动作一定要快,这样的冷天血腥气能传得很远……那会把我们不想见的东西招来。”
两人促膝坐着,广陵王用炭化的树枝在地板上绘了个马型,将取肉的步骤一一告知孙权。她讲得认真,他听得也认真,丝毫未察觉到彼此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距离相互凑近。
“你的裘衣和外袍都需脱掉,头发也要包起来,避免沾惹血腥。”广陵王的目光在车厢内搜寻,最后落到那块曾用于包裹箱笼的焦茶色油布上,“有了!你可以披着油布去,油布既可以防风,也可以抵挡腥气,沾了血就直接弃在湖中……仲谋,先把衣裳脱了吧。”
她在狭窄低矮的车厢内膝行,将那块茶色油布扯过来,用眼神示意他脱去外衣。孙权在她催促的眼神中背过身去,手指却在碰到带钩时下意识迟疑一瞬。他本不愿再回想片刻前那场手忙脚乱、彻底打破男女大防的救援行动,此刻却迫于生存又要在她面前宽衣解带,难免勾起那些混乱的触感和画面。少年不由脸上又是一红,但很快摇摇脑袋试图把这些胡乱思绪甩开。
事已至此,对她,更逾矩的事都已做了,在她面前只着贴身中衣这件事实在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一种微妙且近乎自嘲的破罐子破摔心态彻底压下了那些无用的羞赧和纠结,孙权的动作变得迅速而实际,他利落地解掉裘衣和外袍,随手扔在旁侧。冰冷的空气瞬间裹住他,令他不由打个寒噤,身上也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这愈发坚定了他心中要尽快行动的念头。
“把手撑开。”广陵王不知何时已到他身后,说话时温热的气流呼在他后脖颈上,有些痒,他忍不住瑟缩一下,从头皮到脊背的神经都跟着绷紧了。
“原来你怕痒啊。”广陵王轻笑,声音里有种近乎亲昵的调侃意味。她大致估算了一下孙权肩宽臂长,便俯下身去利落裁开那块油布,又在适宜位置用匕首裁出可供头颈钻入的开口。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将裁好的油布罩在他身上。
“……我才没有。”
孙权不肯承认,只是狡辩。他正依她所言展开双臂直挺挺站着,而广陵王正用匕首裁剪,又用锦绳绑缚来使油布贴合他的身体。她整理着布料的交叠处,双臂不可避免以一种环抱的姿态虚虚笼罩住他,从腰际到胸口,锦绳一圈圈围上来,绑缚,收拢,固定。
他刻意放轻,或者说,近乎是屏住呼吸,可大抵是因为背对着她,隔着薄薄的中衣,全身的感官竟都被与她偶然相触的某个点所吸引,集中,放大。比如她整理布料时按压肩背的力度,再比如锦绳被她拉扯时摩擦的触感。
“仲谋,转过来。”大概是因为专注手上的工作,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孙权僵硬回身,面对着她。他们的膝盖都近乎相触,这方空间太过逼仄了,他们也离得太近了,近到彼此呼吸可闻。孙权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半年的确是长高了,因为他已可以看清她低头时头顶的发旋,还有蛾翅歇落般的羽睫。
当她的手指停在他胸前整理油布时,她将脑袋凑得更近了,于是他又能闻见她身上衣物被烘烤出的瑞脑香,掺杂了她发丝间未褪的淡淡水腥气。孙权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愈发快速,擂鼓一般,在这静谧的氛围中过分清晰,几近失控,他终于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唯恐她会听到。
“欸?”广陵王没意料到他后撤的动作,下意识收紧锦绳,手指立即按压在他胸口防止绳结散开。隔着一层轻薄的油布和中衣,她感觉到手下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下意识抬头,却见孙权倏然垂下眼睑。少年眼睫快速颤动着,耳根后那一片皮肤已然红得透彻。广陵王终于了然他的窘迫和不自在,弯了弯唇角,却并不点破,手中系结的动作未停,只是速度愈发加快。
“好了。”她最终出声,声音比平日柔和几分。她的手指并未立即从他身上离开,而是在他胸前系好的结上轻轻按了一下,仿佛在确认牢固,又像是无言的安抚与鼓励。
孙权抬头,二人四目相对,与她目光相遇的瞬间,连空气似乎都变得稠密凝滞。他的声音都有些干涩了,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还有头发哦,低头。”她出声提醒。
少年顺从地低下头来,任由她用油布将他那头显眼红发拢起裹紧,再重新抬头时,只剩一双翡翠般的碧眼在脸庞上尤为瞩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