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可以了吗,殿下?”他问,声音在油布包裹下有些闷。
广陵王上下审视检查他,终于点点头道:“可以了。记住,速战速决。”
“明白。”
孙权收拾好备用工具,提起匕首和剑,深吸一口冷空气,像是要借此压下所有的犹疑和紧张,绝不肯再露怯。他最后望了广陵王一眼,掀开车帘,头也不回地大步向湖岸那团骝色轮廓走去。
广陵王目送着他离开。直到那焦茶色背影再度融入黯淡的天光水色之中,她才收回目光,开始清点车内外可用的物资,耳畔则始终警惕地留意着自风中传来的各色声响。
天上灰色浮云渐散,日光穿透雾气屏障洒入车厢,金芒甚至有些刺眼。但广陵王知道这不过是落日的余晖,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她在车内以膝代行,俯下身体,一寸寸搜寻着车内散落的行李,将寝具、器物、干粮等归拢在一处。经历了那场坠崖的灾难后,东西碎的碎,丢的丢,剩下的也大都残缺不全,可用之物少得可怜。唯独可喜的是,她的贴身匕首和袖弩尚在,且孙权那些宝剑竟也因裹在箱笼中而得以奇迹般幸存。这些武器给了她莫大的安慰,这是她觉得孙权把他那六把剑成日带着身边最实用的一次。
整理完内里,她又柱着杖出了残骸,去卸那块原本用于包裹车厢的大型油苫布——这如今对他们而言可谓是重要家当。他们原本有两块油布,一块就是这大苫布,另一块是原先包裹箱笼的——如今一部分被裁成了孙权宰马的围裙,另一部分则用于包裹马肉,这都是不可重复利用的部分。
资源本就匮乏却还在一点点被用尽的感觉实在令人焦躁不安。广陵王在马车四周团团忙活,用匕首将苫布系在车上的绳索解开,终于解到了车体左后方塌陷处。这一处损毁最严重,而残骸撕裂也是从此处开始,她俯身去看。断裂的车轴木茬大部分因撞击而狰狞外翻,但在贴近车底板的一侧,她却看到有处断口十分齐整平滑——平滑就像是被人提前用铁锯锯过一般。
那刺目的金芒也逐渐黯淡下去,广陵王不时望向远处湖岸那抹模糊的骝色所在的方向,光线和距离使她看不清那里的细节,她只知道那些盘旋不去的黑点越来越多了。凛凛谷风卷着许多模糊隐约的声响送入耳廓,有利刃斫开筋骨和皮肉的闷响,还有那些扁毛畜牲贪婪聒噪的啼鸣。
忽然,那群黑点的盘旋轨迹变得愈发急促,鸦群嘶鸣声也愈发焦躁,其中一个黑点竟率先如投石般急速坠向她所牵挂着的那个身影所在之处!
广陵王心中倏然揪紧,想要出声却又意识到他那里恐怕听不清,只得立在原地扣紧竹杖。
风断断续续送来那边声响,在尖锐愤怒的鸦群啼鸣中,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呵斥,还有利器破空的锐响。
取肉之行比想象中的还要不顺,孙权恐怕不得不腾出手来与鸦群作搏斗。她能想象得到,平日那个总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甚至有点洁癖的臭美少年此刻正深陷于何等狼藉之中。广陵王不由抿紧唇线,一种对于自身的无力混合着对于孙权的担忧在她心中弥散开来,等待的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心悸的声响才渐渐平息,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广陵王抬头,见孙权把用厚油布和麻绳捆扎严实的肉筒包裹背在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自乱石滩向她走来。
孙权已将身上头上绑缚的油布全部丢弃,鬓角发丝、中衣的袖口和前襟都濡湿了,明显是用湖水仔细清洗过。他的双颊冻得发红,透出一种难得的狼狈,鼻子不自然地一嗅一嗅,不知是在寒风中吹了太久有点感冒,还是出于对自己身上残余血腥气的嫌弃。
“做得很好,仲谋。”广陵王迎了上去,试图帮他把包裹卸下来,“辛苦了。”
然而孙权却不自然地别了身体避开她,一方面他觉得她行动不便不想要她帮忙,另一方面他也不希望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他将包裹放置在地,套上外袍,声音闷闷的:“只取了能用的部分,量不多,大概能支撑三四日。原本能有更多的,可恨都被鸟啄了……”说到这里竟颇为不甘地咬牙切齿起来。
广陵王见他原本一副轻描淡写的老成模样,话不过两句又暴露出少年心性,不由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将一竹筒热水奉到他眼前道:“本来也带不了那么多,三四日足够了,山里总会有别的东西可吃。”说完,见他中衣领子全潦草地压在外袍下,便顺手帮他拉出来理了一理。
孙权意识到这动作的亲密,脸又发起热来,忙把竹筒接过来,饮了一大口,假装是被热气蒸红脸颊,目光在收拾一空的车厢里乱转,最终落到用大苫布捆扎好的行李上,只道:“嗯……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尽快找新的落脚点。”
“好。”广陵王颔首,“你可有留意到附近何处可以容身?”
孙权略一思索,点点头道:“在东南侧崖壁上,我之前注意到那里有一处内凹的岩缝,远看似乎很深邃,或许可以作为今夜的栖身之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伤腿上,情知以她现在的情况在日落前远离湖泊恐怕不现实,那处岩缝已是最优选,“那里离此处约三四十丈远,我先去探探路。”
不一会儿,孙权便折返回来,额上虽渗出一层薄汗,碧眼却亮晶晶的,声音因难掩兴奋而快速:“看过了,那道岩缝里空间足够,外面还有矮松遮挡物,很隐蔽,也能设法攀上去。”说到这里他才反应过来,迟疑一阵,“就是太高了些……”
广陵王颇为窘迫地笑了笑,以她如今的情况,在乱石滩上行走都费劲,更毋需提攀到岩缝上去。她刚想出声说些什么,却被孙权打断:“殿下,我打算跑两趟,第一趟先把行李运过去,第二趟再把你带过去。你看这样安排行吗?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广陵王抬起头来与他对视,而这个少年正襟危坐在自车窗照进来的最后一缕余晖中,一副颇具主导者风范的模样,正等待着她的回应。
人生二十年,从来都是她安排别人,少有她听从和依靠别人安排的时候,不过这种感觉……竟也不赖。思及此,她含笑点头道:“那就依你所言。”
接下来,两人深深掩埋了火堆及其余可能暴露踪迹的物品,又利用马车的车壁板和绳索组装了一个便于在石滩上滑行的省力小拖撬,结束时那缕夕照已彻底湮灭于西方,天残余着灰蒙蒙的亮。孙权将水囊、马肉和行李绑在拖撬上,对广陵王道:“殿下稍候,我去去就回,”他的目光扫过远处在马尸上空越聚越多盘桓起落的黑点,眸色愈发深沉,“若有麻烦,立即吹哨。”
广陵王抬臂向他示意袖弩所在,只道:“放心去吧,我等你回来。”
片刻后,孙权回到马车残骸处时,山谷中愈发冷了,天色也愈发阴森暗淡。广陵王正杵杖靠坐在车辕上,神色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见是他方才舒了口气:“是你啊。”
孙权看出她的不安,便问道:“怎么了?”
“如果没有弄错,我刚刚似乎听到了对面山上的狼嗥声,那群渡鸦也突然不叫了。”她的声音低而快,罕见地流露出紧张。
他闻言深深蹙眉,当即走到她面前,背对着她半蹲下来:“事不宜迟,殿下,请上来。”
广陵王知道眼下不是客气的时候,于是将竹杖递给他道:“这个你拿着,或许用的上。”而后,她俯身下来,双臂环过他两肩,将身体重量全然交付到这个半大少年的背上。
孙权深吸一口气,双臂向后稳稳托住她的腿弯,腰部向前发力,试图一鼓作气站起。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自己身体疲惫的程度——之前的划水、宰马、运送物资早已让身体各处肌肉都过度使用,他通过短暂休整恢复的那点体力实在杯水车薪。
第一次发力,他膝盖猛地一软,差点儿直直跪倒在地,幸亏及时撑住残骸车辕才勉强稳住身形,却连带着伏在他背上的广陵王跟着一晃。
“仲谋,你还好吗?”她觉察到他身体的僵硬,语气颇为担心。
“……不妨事。”孙权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极力适应着肩背负重,强行忽略从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软和抗议。他很快就调整气息,将全身力气都灌注到双腿,用于稳住下盘,再次尝试站起。这一次,他成功了,但动作显然缓慢而滞涩,广陵王甚至能听到他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的微响,她侧过面去,望见他额角已渗出了细密冷汗。
这家伙就是在硬撑。广陵王伏在孙权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紧绷着,微微颤抖着,她在心中轻轻叹着气,出口的声音万分柔和:“若是太吃力……我们还可以另想他法。”
“不用。”孙权的声音短促而坚决,但语调明显高了些,带着几分被看轻的愠怒,“我说了要带殿下过去,就一定能做到,殿下抓稳即可。”当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过分激动后,他声音又小了些,“……刚刚运东西时我清了路,而且这不过是三十丈路程……”
广陵王见他如此便不再劝说,只默默搂紧他脖颈,调整姿势便于他背负。她了解他的倔脾气,与其试图说服他导致口舌纠缠分了他的心,还不如顺着他让他专心脚下的路,真要撑不住了……再另说吧。
孙权也不再多言,只默默在这布满碎石的河滩上借着竹杖,低头循着之前清出的轨迹迈步。最开始走出的十几丈,他还能通过刻意呼吸节奏调整勉强保持步覆稳健,但很快,广陵王就感觉到他肩背的肌肉越绷越紧,呼吸也愈发粗重了。她看见,他额发鬓角渗出的汗珠随着他低头的动作,顺着脸颊线条滑落,汇聚在睫毛、鼻尖和下颌处,晃晃悠悠地悬而不落。
她心中不忍,轻声唤他:“仲谋,停一下。”
他停住了,侧过脸来想问她有什么事,却见她将衣袖拂过来,细致而轻柔地擦去他面上还在不断冒出的汗水,尤其小心地沾去眼睫处将落未落的汗滴。视野随之清晰,而他却微微怔住了。
“一会儿流到眼睛里就不好了,又难受,又影响你看东西。”
她还留心着他眼睛敏感的事。
这个少年喉咙不由紧了紧,低低应她一声,在这短暂的休整后,步伐更为坚定地朝着他们今夜的庇护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