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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同舟篇·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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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中有内鬼,否则这一切也太过巧合了。

这是广陵王在失去意识前脑海中最后的想法,马车重重砸向岩石平台,那一刻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震得粉碎,那种撞击力直接触动了前两日对付渭帮死士落下的未愈新伤,她眼前一黑,疼得昏迷过去。

朦胧中,极寒与窒息包裹着她,挤压着她,让她连呼吸都不能够,死亡一步步逼近,直到一个难以辨别的模糊红色身影打断了这一切,她又重新感觉到温暖,胸腔的束缚骤然得到了极大缓解……她知道自己得救了。

松香气味浓烈,即使在鼻腔和喉咙火烧火燎般的辛辣疼痛中也无比清晰,广陵王忍不住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酸痛的身体肌肉以及自右脚踝传来的钻心疼痛,而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又令她不得不彻底清醒过来。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头顶残损歪斜的车壁板,壁板上的车窗被油布覆盖,身旁火塘中的火光明亮而温暖,四周烘烤着衣物,而火塘另一侧,一个裹着红裘的身影蜷缩在距她不近不远处,孙权背靠车壁单手抱膝,头侧枕在膝上,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他刘海下露出的小半张脸朝着马车残骸缺口的方向,另一手紧握着百里剑的剑柄,剑身竖直插入地面,俨然是警戒和守卫的姿态。

广陵王恍惚了一会儿,昏迷前惊险的记忆才涌入脑海——渭帮追杀,马车坠崖,她失去意识,再睁眼就是眼前情境。她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来仔细观察四周环境,但这个动作显然又牵扯到了身体多处伤痛,尤其是右脚踝,她瞬间疼得白了脸,倒抽一口冷气:“嘶——”

然而,和疼痛一同冲击意识的,是丝绵被与皮肤直接贴合的温暖柔软质感。被被褥紧紧包裹下的躯体异常空旷轻盈,她心下一怔,忙用手拉住被褥上缘以防下滑,而后低头看向自己被脱到只剩一件心衣的身体,一时间也不由本能地感到惊愕和迷茫。

另一边,孙权在半睡半醒中听见广陵王发出的抽气声,瞬间惊醒,猛地抬起头来,正好同广陵王四目相对,看到这一幕只好又立即把头低下去回避视线。

一时间沉默与尴尬共同蔓延开来,狭小空间内只余各自的轻微呼吸和火堆哔剥响声。孙权低着头,握住剑柄的指节下意识收紧,在这种难以用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的难堪情境中,一种倔强和近乎叛逆的抵触情绪从他内心深处涌了上来:

他才不要开口解释,他凭什么要请求她的宽恕?他是拼尽全力,克服了巨大心理障碍才把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的。如果她足够聪明,就应该猜到发生了什么,他又为何非要这么做不可,根本犯不着他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而如果她要兴师问罪或者觉得被冒犯了,这只能说明她不够聪明,而他才懒得浪费时间和傻瓜拉拉扯扯。

孙权心中正这么天人交战着,却听见那边一阵窸窸窣窣声,随后广陵王嘶哑的声音传了过来,听着还有些闷:“仲谋?仲谋?你是又睡了吗?”

“……我没有。”他干巴巴回应她。

外面的天色依然晦暗,但显然还未到夜幕降临时分。孙权并不知道具体已过去多久,只知道在彻底松懈后他处在深睡状态的时间也极短暂,他几乎是频繁惊醒,仿佛是来自潜意识要求,要他去车外巡视、添加柴薪、查看广陵王的呼吸和脸色。

“帮我个忙好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现在动不了一点,我的右脚……它好像受伤了,能帮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孙权终于又抬起头来,才发现广陵王已经缩回丝棉被里重新躺下了。她根本没提衣服的事,也并没有要责怪的意思,孙权焦躁的心倏然平息下来,他起身靠近她,半蹲下来拆紧裹住她小腿和脚踝的那一端棉被,余光中见她眼眉蹙起,明显是在忍痛,终于她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他便下意识将手上动作放轻、放慢了。

丝绵被下,广陵王的右脚踝已肉眼可见地高高肿起,形成一个馒头状的青紫色大包,淤血将那处皮肤绷得发亮。

孙权的表情不由凝重起来,把她的右脚缓缓放置在地面上,听见她又问:“情况如何?”

“不太好。”他答得言简意赅,“是扭伤。殿下切不可再随意乱动,伤处需要找东西固定。”

广陵王叹了口气,一颗心坠沉下去。荒郊野岭,身负重伤,行动不便,还有追兵在后,不可不谓祸不单行险象环生,但她倒也并未打算就此放弃。环顾一周后,她将目光锁定在火塘外围架着的一节粗大竹筒上,那竹筒筒口尚冒着丝丝热气。

“那是热水吗?”她带着一丝期盼问,这才重新留意起自己喉咙里的辛辣灼痛。

“嗯。”孙权用布垫手,将那节竹筒从火塘上移开,递到她身侧触手可及处,“凉一会儿,烫。我在里面煮化了些米糕,可以恢复力气。”

孙权做事实在细腻周全,不止如此,坠崖之后这个少年的种种表现都十分出乎广陵王的意料。她心下一动,不由多看了他几眼,眼神像是在欣赏一块亟待雕琢的璞玉。

孙权把那节用布包好的竹筒递到她身边,却突然想起来筒口边缘正是他刚刚啜饮米汤时用过的,不由一怔,刚想出言提醒,却见广陵王已拉着被褥上缘撑起身体,从他手中接过竹筒来。孙权只好又转移视线到火塘上,到了嘴边的话也跟着咽回去,只有耳朵还能听见她略带急促的啜饮声。那温热香甜的米汤极大舒缓了广陵王喉咙的不适,她喝得很快,不一会儿便见了底,在放下竹筒时,她不由颇为满足地轻轻喟叹了一声。

“多谢。”她看着眼前这个别了脸,正用树枝拨火堆的少年说。

“……嗯。”孙权轻轻滑动一下喉结,发出个单音节作为回应。火光为这个少年的侧脸镀上一层金红暖色,将他耳根上两点绯红掩饰过去。

“这竹子是在附近采的吗?”广陵王这么问着孙权,视线移回竹筒。

“那边崖壁下有几丛刚竹。”

“原来我们是掉到谷底了,”广陵王饮过米汤后恢复了些力气,略一思索便做出决断,“仲谋,我的脚需要一根结实趁手的竹杖,还需要寻些竹片来固定,这些都得拜托你了。”

孙权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异议,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不仅是眼下实际需要,也是为广陵王留出更换衣物的隐私空间。他起身,不动声色地将已烘干的中衣和外袍移到她手边,而后拿上匕首和佩剑,掀开缺口前抵挡风湿的油布走了出去。

广陵王注视着那个消失在晦暗天光和浓雾中的背影,那个总是略显单薄和阴郁的倔强少年,此刻却显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可靠。

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危机像是一块试金石,逼迫他以最快速度成长蜕变,也将他身上那些坚韧务实的品质检验了出来,一切都远超她曾经对他的评估。她环顾四周——这个由他临时布置的避难所,最后视线重新回到手边的衣物上。

尽管如今她的长发已经干燥了不少,但发根处残存的湿冷和喉咙的不适都在告诉她,他们一定是落水了;也只能是因为谷底有水,他们从那样的高处坠落下来竟还能生还,而她在入水前就昏死过去,若非孙权援手,此刻她怕是已做了水鬼。

劫后余生的庆幸远远盖过了可能被看光的窘迫,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

广陵王忍着浑身酸痛,避开伤脚慢慢将衣物套上,她尝试用指尖按压肿包周围的骨头,初步判断只有扭伤而非骨折,这让她心下稍安。随后,她靠在车壁上回想今日发生的一切,眼神不由变得清明锐利。

渭帮余部,更准确地来说,是它背后的江东士族,能够如此精确地掌握他们的行踪,并在最危险的路段设下埋伏,马车偏偏还在这时车轴断裂,一切都说明这根本是早有预谋,且必然有王府内部的人在直接配合或是间接透露信息,这个人会是谁呢?而祂的目的,究竟是针对孙家,针对她,抑或是想一石二鸟,破坏江东和广陵的关系吗?

那四名蛾使,终究是枉死了,回去之后,定要好好安抚他们的家人。

危机并未解除,那些刺客可能正在设法下到谷底搜寻,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尽快转移。

脚踝的剧痛时刻提醒着她现实的严峻,她如今受了伤,几乎是个累赘,而孙权现在是她唯一的依靠。这种把自身安危系于他人之手的感觉,对她而言既陌生又微妙,但不知为何,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她心中并未感到太多不安。

活下去,两个人一同活下去,才是眼下当务之急。对内,她要恢复行动力,不可完全依赖孙权;对外,她要想办法联系到绣衣楼,尽快脱离险境。

油布再次被掀开,带着一身寒气的孙权回来了,将一根粗细适中的竹杖和一些削好的竹片倚在她身侧。他随后又外出一趟,用车内幸存的一个铜盆盛回一盆水,水上还漂浮着两张浸透了的绢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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