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冰寒,可以用来冷敷。”他将铜盆置在她脚边,“殿下,你自己可以吗?”
广陵王无奈地叹了口气,回想起刚刚触碰脚踝时身体各处的酸软刺痛,光是触碰就如此,更不要提长时间弯腰、拧帕、把脚架高,这些在眼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开口,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认命:“我恐怕做不到……仲谋,一切都需劳烦你帮我。”
孙权闻言,身形略微顿了顿,低低“嗯”了一声,而后在她身前半跪下来。从广陵王的角度看,能看到他被雾气打湿的发梢和双肩,刘海荡在额前,半遮了专注的眉眼。他先将绵被折成厚实方块垫在地上,形成一处柔软略高的平台,而后避开伤处,抬起她右腿的小腿肚,搁置其上,随后又转身去拧绞浸透了冰水的绢帕。
“会有点凉。”他低声提醒她,将拧到半干的绢帕小心覆盖到那青紫高肿的脚踝上。
尽管广陵王已有心理准备,但那刺骨寒意还是激得她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就要蜷缩小腿。
少年立即不容置疑地按住了她的小腿,确保绢帕不会移位,他用一种略带警告的语气命令她:“别动。不许动。”
他的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烙在她皮肤上,和绢帕的冰凉形成对比。她龇牙咧嘴回应:“嘶——好好好,不动……”
孙权这才意识到自己逾矩了,立即蜷起手指移开手掌。但广陵王却没留意,调整好表情后朝他笑了笑:“仲谋,你真的……比我想象中懂得更多。”
这算得上一句真诚的夸赞。不过孙权脸上并未因此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淡淡道:“还行吧。”
“这可不是什么还行。”她望着对方绞另一块绢帕的动作,“你这手法挺专业的。”
“嗯。”广陵王的夸奖像是一块小石子投入了孙权看似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他不肯承认的细微涟漪。但他心中越是受用,他脸上就越是绷得没什么表情,“小时候学会的。”
“哦?跟谁学的?”
“以前打架,小孩子总有磕磕碰碰的,又不愿意告诉大人,就是那个时候学会的。”他手下动作没停,语调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讲别人的事。
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广陵王心中腹诽,又忍不住好奇发问,“你小时候……也会打架?”她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少年,实在有点难以想象他和别人打架的样子。
“在舒城的时候,”他顿了顿,思绪像是飘远了一瞬,“总有人上门挑衅,兄长气不过,就带着我和阿香应战。”
然而,这回孙权听到了广陵王的闷笑声,他困惑地抬起头,望着不知在想什么笑得那么开心的她。
她笑了一阵道:“我看是伯符和阿香打架,你挨打吧——啊啊疼疼疼疼……”
孙权已将另一块绢帕覆盖到她伤处,那刺骨寒意令她瞬间笑不出来了,再一次龇牙咧嘴起来。而在广陵王叫痛的呻吟声中,他别过脸去,始终紧绷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下,似是对自己这小小的报复十分满意。
但被她奚落一番,总归还是有些不服气,于是他状似无意道:“他们俩喜欢当先锋冲在最前,我就在后面布置陷阱。”
这回广陵王十分有眼色,毕竟脚落在对方手里,于是大力捧场道:“我知道了,你是军师!”
这个少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满意的默认。
无论如何,气氛显而易见地轻松了一些。反复冷敷几次后,广陵王也感觉到,在最初的刺痛感消退后,伤处灼热的涨痛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另一种更为细微的触觉也透过疼痛浮现了出来——
这用于冷敷的绢帕质地,这种柔软亲肤的触感,似乎有些熟悉。广陵王下意识垂目而望,一眼便识出了帕上的暗纹,那都是她平日惯常用的,如何会在孙权手里?她怔了怔,脑海中瞬间闪回到不久前的初秋清晨,她递给孙权的那块绢帕被他扔回来,又被风吹落……那块帕子,她那时摇了摇头,并未拾起。莫非……
她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落回眼前正专注更换绢帕的孙权身上。只见他微低着头,刘海荡在额前,在火光映照下唯有眼睫与鼻梁在面上投下小片阴影,神情是他在做事时贯有的沉静认真。
是啊,他是一贯都细心的。
她在心中拼凑着来龙去脉,对于孙权私下洗净并保存了这两块帕的别扭行为有些讶异,也有些好笑,索性试探着问:“仲谋……你这个冷敷的帕子,看着有些眼熟啊?”
孙权一愣,望了望她脚踝上的湿帕,也瞬间反应过来,羞窘和慌乱一齐冲上头顶,绯色从耳根迅速漫向颧骨——绢帕是他在箱笼里翻出来的,他只觉得以眼下境况无论手边有什么都是可利用的宝贵物资,却完全没留意到这就是广陵王塞给他的那两条,这下子给她捉了个正着。
但孙权终究还是定了神,避开她的视线,语气生硬且快速,好像说出的每个字都烫嘴:“荒郊野岭的,不过是有块称手的布就拿来用了,殿下何必留意这些细枝末节?”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么说不就是默认了吗?于是更加羞窘,忽的便从她身前猛站起来,却忘了这是在出入都需侧头弯腰的马车残骸里,于是脑袋又被顶头的车壁板重重碰一下,不得不眼冒金星地重新蹲下。
广陵王别开脸,将脸上每一寸线条都绷得极紧,想笑却又不敢,孙权向她飞来一记眼刀,她终是没能憋住,低低笑出声来,可这一笑又牵扯出身上各处的酸痛,笑声顿时变成了哭笑不得的抽气声。他捂着头,拿眼睛剜她,强撑着不发出声音,只有微微抽动的唇角在泄露痛楚。广陵王并不打算将这脸皮薄的少年郎真的惹急,于是见好就收,柔声道:“好了,是我多嘴。你说得对,不管什么东西,眼下有用就行了。”又道,“冷敷太久恐对伤处无益,仲谋,现在能替我固定吗?”
孙权听见她的问询却没有立即动身,反而板起脸来道:“那你不许再问东问西。”想了想又补充道,“殿下应当少说话,保存体力为好。”
显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价值,开始和她摆起谱、提起要求来了。不过他这不经意间流露的小脾气小性子比起平日的一本正经要可爱得多,她暗笑了一会儿,道:“好好好,都听你的。”
车外浓雾似乎散去一些,光线却依旧晦暗。广陵王小心地将残骸缺口处的油布挑起来一些,张望外面情况,片刻后向孙权确认道:“我们如今这个所在离湖岸边近吗?”
削好的竹片稳稳压在覆盖绢帕的脚踝上,之前垫手的布已被撕扯成条,孙权一面动作熟练地用布条将竹片上下两端紧紧绑缚住,一面答她:“附近很空旷,没什么遮蔽处,当时从水里上来没有比马车里更适合休息的地方了。”顿了顿又道,“这里好像原本是处山谷,我在水里看见了许多树,还有被淹没的房屋。”
广陵王苦笑一声,面上又添一丝惨淡愁容:“我知道这里是何处了。”
孙权闻言抬头:“你认识这里?你知道怎样能走出去?”
“堂邑也在我治下,广陵郡内岂有我不知的地方?”所以在自己的地盘上也能被大张旗鼓伏击是广陵王始料未及处,也令她颇为愤懑,“几月前突发的地震致使此处山崩,这处河谷也就被填成了湖……许多乡民都因此遇难,幸存的人也都已被疏散,迁去别处了,如今这处方圆五十里内都没有再住人,最近的一处渔村在七十里外。”
孙权突然想到秋夕月前母亲再四催促广陵王到寿春过节,而她却一拖再拖,直到当日清晨才匆匆赶到,想必就是为灾情坐镇善后而耽搁了时日。他望着她并未轻松下来的脸,试探着问:“七十里似乎也不远?”按常理来说,身体强健者,譬如兄长,日行百里都不成问题,她的表情却在告知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摇摇头道:“仲谋,你要知道,这七十里并非平地。当时我们救灾,都是叫士兵两两成组把幸存者带出,因为这附近有些地方根本没有可走的路,大队人马也没法进来。更何况以现在你我的身体情况……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