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王一面为孙权上药,一面也不由在心中感慨:几日前还在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的人,几日后却不得不齐心协力同生共死,人生的境遇可谓奇妙。同时,她也不能不重新审视孙权:他的潜力和才能比她从前评估的还要强,若能引到正轨上,指不定能成多大事。这么想着,她对这个少年的怜惜和爱重便又多了几分。
“好了,切记要少沾冷水。”很快,孙权手掌和脖颈上的伤口便都已抹好药膏,广陵王放开他,轻声嘱咐道,“接下去两三日也要换药,能好得快些。”
“嗯。”
孙权终于能够收回手,望着自己手上那层淡淡的药膏,久久才回神。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失态,赶忙找了个借口离开:“柴火可能不够烧到天亮,我再去附近拾一些。”
他这么说着,转身便欲往岩缝外走去,却被她出声阻止:“仲谋,等等!”
孙权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
广陵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着岩缝外的动静,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一点一点变得凝重:“嘘——你听。”
孙权屏住呼吸,凝神细听。起初,他只听得见火塘燃烧的噼啪声和山谷永恒的风声,一切似乎并无异样。但很快,一种低沉悠长、令人毛骨悚然的嗥叫声穿透了夜色,从湖泊方向隐隐约约传来。
是狼,而且不止一只。听起来它们已抵达了那片浅滩,很可能正在聚集,预备享用那天降的马尸。
孙权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他按住剑柄退回火堆旁,重新挨广陵王坐下。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明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隐藏好自己,不要被狼群发觉,至于柴火的多与少已是次要问题。
“这处岩缝离地快两丈,狼不能攀岩,它们上不来。”广陵王拍了拍孙权的膝盖以示宽慰,但她随后也望了望一旁捡拾的柴火,目测的确只能支撑到大半夜,“无论如何,今夜我们不能再出去。”
但同样的,无论如何,今夜火堆也不能灭,广陵冬日的后半夜最为寒冷,那是很难捱的,尤其在这岩缝之中若没有火堆很容易导致冻伤。
孙权没有再提添柴的事,只默默将部分木柴从火堆中捡出,调小火势,并将现有柴火合理分配,将较细树枝折小段,以维持前半夜火势,粗壮耐烧的木柴则留到后半夜最冷的时候。
“外面的人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们失踪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唯恐惊动外面的东西。
“难说。”她皱了皱眉头,“据我的经验,绣衣楼最早知道消息恐怕也要等到明日清晨。”因为只有到了明日清晨,堂邑的人才会发觉过去的一昼夜他们都未能如期抵达,而后续调派人手在道路附近搜查也需时间,更何况还有未知的内鬼在其中浑水摸鱼……至于江东那边,她再清楚不过:事情首先会在广陵被默默压住,谁敢担孙二公子失踪的责任?等到实在瞒不住了传到那边去,那也该过了两三日了,等到那时他俩早已死得骨头都会打鼓了。
孙权听了也皱眉道:“如此……那我们更不能坐以待毙,渭帮刺客很可能更先找过来,而且必会去搜查马车。”虽然他们已刻意清理过痕迹,但那帮刺客显然也不是傻子,再好的伪装终究只能起一时的迷惑作用。
广陵王沉思了一阵,良久才道:“……你说得对,我们必须离开。”她侧过头直对着岩缝入口,目光仿佛能穿越油布遮挡,看到惨淡月色下湖岸边那些犹如鬼魅般移动的巨大灰影,“那就只能是黎明前,趁着狼群饱食懈怠的时候,我们悄悄离开,然后一路向南,去往据此七十里的渔村,那儿的里正和乡老都是可以信任的人。等到了那里,我们就安全了。”
话毕,二人共同陷入了沉默。这话说起来容易,但真要做起来每一步都极为困难,更何况他们一个是伤员,另一个年龄尚小。广陵王想出这套方案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底,这完全是在赌命。
“……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孙权握紧了剑柄,目光灼灼地望向她,像个进入临战状态的斗士,“留在此处停滞不前也不过是内耗和苟活,不如一搏。”
广陵王同孙权对视,见那双碧色眼眸中跳动着笃定的光芒,心中也不由为之一荡。她向来也非畏缩之人,于是颔首:“说得在理,仲谋……这回我真要把性命托付给你了。”
眼前少年听了,便不假思索地回应道:“我会保护好殿下。”
这话说得坚决干脆,但当事人显然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脸又慢腾腾烫起来,赶忙低下头拨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