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孙权又在广陵王府中小住两三日。过了立冬,寒意渐浓,他终是来向广陵王辞行,彼时正是当日深夜,二人围坐在铜地炉边向火。
“你不同斑子队一道回江东么?”
少年摇了摇头,额前刘海跟着轻轻摇晃:“我想了很久,我觉得自己还是应先去舒县找师傅,陪他……把陆绩的事料理完。再跟他一道,争取在下雪前回江东。”
广陵王凝视着他,这几天孙权一直独身呆在谒舍中,想必心情沉郁。她也并不过多打扰,因为知道他初涉世事受的那些打击都必须由他自己咀嚼消化,现在既然做出选择向前看便是好事,于是她颔首道:“行,那我替你准备马车,然后写信告知吴夫人那边……行李都收拾好了?”
“嗯,明日清晨出发,乘车去,日落前能到堂邑。”
“仲谋。”她温和而郑重地喊他的字,“路上保重。”
孙权抬起眼,火色在碧色瞳孔中跳跃,映照出几分真正告别天真,超越年龄的深沉和复杂。他向着她点点头,坚定道:“殿下亦请保重。”
送走孙权后,广陵王依旧保持着向火的姿势,炭火噼啪中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心神不宁的?”屏风后传来翻阅书简的声音,她这才想起来傅融还在书房内。
她别过头去看映在屏风上的那个身影,良久道:“我刚刚突然想起陆绩临终的一句话——‘我现在可以带你走了,我们有很多人’。很多人会是多少人?总不会是二十个死士吧?陆绩仅凭自己的能力和陆氏祖产终究有限,要养活这么大的一个组织,除非……”
“谜底就在谜面上,‘渭帮’用的是渭水七女报父仇的典故吧?陆绩也说了,孙氏入主江东后,杀伐甚众,江东士族对他肯定是积怨已久,资助这种组织并保护其秘密活动,不足为怪。”傅融回答她道。
这么说,陆绩的自愿牺牲或许是权宜之计?牺牲一个人,为了避免牵扯出士族中更多相关的人?而周瑜之所以要牺牲陆绩,让一切在这里终止,也是怕孙策一怒之下会伤到江东的根本,毕竟要杀完士族几乎是天方夜谭,而想要保持江东眼下的政局稳定和未来的向外扩张也离不开本地士族的支持。广陵王静静思忖着:那么有一件事她确实是做对了……
翌日王府朱门外,仆从来来往往,将行李衣履、书笔文物等打包上车。这一趟出行共二车,是广陵王昨夜嘱咐过傅融,叫王府僮仆清晨便套好的,孙权和书童坐前一辆单马拉的安车;后一辆牛车则坐另外的仆从,载其余大件行李。
孙权原以为广陵王事务繁忙,不会来送行,没想到她身着一领便于行动的轻裘早早等候在府门处,见了他惊讶的模样只笑一笑道:“天寒路远,不如我送你一段,也好对你母亲有个交代。”
广陵王和孙权同坐安车在前,书童被安排去了在后的牛车,一行人启程出广陵城西门往堂邑方向去。二车驶出城郊,便扎进一重又一重的丘陵中,山僻小径两侧仅有松枫尚存,其余皆是枯叶残枝,是初冬气象。
树木稠密,车内光线极暗。孙权从上车伊始就注意到这辆安车的车底比寻常车辆更厚实些,思来想去后索性合上书简,低声问道:“殿下,可是又有什么计划瞒着权?我想殿下不会无缘无故送我一段,一定是这路上有什么事让你放心不下。”
变得更敏锐了嘛,或者说,在彻底卸掉偏见后这个少年本应有的沉稳理性归位了。广陵王轻笑着望了孙权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短刀:“我哪有什么计划?只是凡是多一分小心总无大错。今天若是能平安到堂邑最好,我倒希望是我多此一举。”
约莫到了日中,依然是重云蔽日,天色晦暗。山林深处,烟笼雾锁,人烟愈发稀少,空气愈发潮湿,更觉寒意刺骨。山间惟余马夫时不时抽打马匹的脆鸣,车轮碾过枯枝落叶的窸窣响声。安车底盘下,车轴偶尔发出几声细微却刺耳的咯吱闷响,像是某种不堪重负的呻吟,孙权本就已经警惕起来,此刻更是不由皱眉:“殿下,这车……似乎不太稳当?”
广陵王背倚车窗,也倾听着那异常的声响,刚要开口说什么,突然——
“唏律律——”
拉车的牝马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近乎失控般高高扬起。整个车厢也随之向左后方猛地颠簸倾斜,伴随着的是木头崩裂的的咔嚓巨响!
“怎么回事?!”孙权脸色一变,下意识抓紧窗框稳住身体。
“有敌袭!玄霜!绛雪!”广陵王当即厉喝,声音穿透车壁。顷刻间,车底厚重的夹层被轰然推开,名为玄霜和绛雪的两名劲装蛾使如闪电般翻滚而出,环首刀出鞘,寒光凛凛,直向山道两旁杀去!
“杀啊!!!活捉孙权!!!”
震天喊杀声穿透浓雾,兵刃相交的铮鸣瞬间撕裂了山林的寂静!数十名黑巾蒙面人自树荫中、岩石后蜂拥而出,安车后方也传来同样激烈的打斗声,还有牛濒死的呻吟与车体倾覆的巨响——显然,后车也遭遇了伏击,而藏在那架牛车上的蛾使也已被战斗拖住。
“他们是?渭帮的余部?!”孙权在此刻猜测到了伏击者的身份。
“噗嗤!”驾车的马夫来不及防备,被破空而来的一枚驽剑穿透咽喉,血花四溅,染红车帘,他的身体则软软地从车辕上栽倒下去。
广陵王神色凝重,一把掀开车窗侧帘,见两名蛾使勉强杀退自道路两旁扑出的第一波刀光,身负重伤。可密林中依然人影憧憧,显然对方训练有素,人手众多且是有备而来,而自己却只带四名蛾使,根本不能与之硬拼,更糟糕的是,除了密集的近战突袭,高处更有埋伏已久的弓弩手。玄霜为了护住车厢侧翼,硬生生用身体接住劈来的数刀,最终颓然倒地;而绛雪如困兽般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连斩数人,却最终被数枚弩剑贯穿。不过十息,四名精锐蛾使及后车上瑟瑟发抖的仆从便全军覆没,各自倒伏在地,血染车架。
山雾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安车左后车轴在经历最初的断裂后,车体已然歪斜,犹如负伤的跛足巨兽。蒙面人们手持尚在滴血的刀剑弓弩,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把残破的安车围到水泄不通。
“看见绣衣楼蛾使,才知广陵王殿下也在车上,多有得罪。”为首的蒙面人声音嘶哑,语气虽有礼节却暗含威胁,“渭帮与殿下本无仇怨,也无意与殿下结仇,如今只想同殿下做个交易——只要您肯交出孙策之弟孙权,我们就放殿下自行离开。”
“果然是他们……”孙权将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碧眼中燃烧着直面绝境的战栗与愤怒。他欲拔剑,却被广陵王猛地按住了手。
“殿下?”孙权惊愕地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