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王脸上血色褪尽,隔窗望着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的蛾使,眼神痛惜而愤慨,但随即被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只见她昂起下巴来,用一种倨傲而冷漠的口吻朗声回应车外人:“你们是渭帮的人?阵仗这么大,本王还以为你们想要什么,原来只是要他,早说不就完了,为什么上来就先杀我的人?”
“殿下,你……”孙权难以置信,却见广陵王抬起眼来定定和他对视。她一面用如此浑不在意的态度说话,一面紧紧捏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不,如果她要放弃他,那就根本不会跟着他来走这一趟,他不能用如此浅薄的想法来猜想她。这是第一次,孙权虽有警惕和犹豫,还是决定相信广陵王。
蒙面人首领闻言都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冷笑一声道:“殿下不要以为摆出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我就会相信你,我这个粗人可不和你玩小把戏。你既然这样说,就把他交出来,我们自然会留殿下性命。”
“这个孙二公子曾经妄图谋杀本王,我本就对他甚是不喜。如果不是碍于要同江东合作,他的生死与我有什么相干?”广陵王的眼神和声线冷淡得出奇,“我知道你们劫他不过是为了威胁孙策,可我凭什么相信我交了他,你们就会放我走?你又如何保证不会向孙策透露我们的交易?你要知道,我苦心经营与江东的同盟关系已久,可不希望被这件事破坏。”
如果这是广陵王演的,那么她的演技的确已臻化境。孙权坐在她身前,被她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缓慢打量的时候,真有些不寒而栗。他差点以为自己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估价。
这一回广陵王提出了明确条件,那蒙面人首领显然有些信了,语气疑虑:“原来如此,殿下既然愿意交他出来,你的条件当然没有问题,本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要你发誓。”广陵王一面对车外人这么说着,一面从马车角落寻出一条马鞭,交到孙权手上,她低声询问,“学过御车吗?”
“学了一年。”孙权这次非常听话地把她给的马鞭抓进手心,等待她的指示。
“一年……时间太短了。”一般来说,御车至少要学三年才能够精通,尤其是这种崎岖山路,但眼下也无办法。外面那个首领已经开始发誓,她则招他凑近,用两人才能听到的气音,语速急促:“仲谋,你听着,一会儿我吸引他们的注意,你立即冲出来驾车,不要顾及方向,冲出去,有多快就冲多快,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准备!”
这架车的左后车轴已然崩裂,撑不了太久,但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这是他们必要的殊死一搏。她终于放开他的手腕,孙权望着她,她的眼睛是昏暗光线中唯一惊心动魄的光亮,而他的心在为这个疯狂的计划狂跳。此刻外面响起那蒙面人的声音:“殿下,我已发过誓,请你交人。”
“好。”广陵王冷笑一声,随即高喝,“我这就——来了!”同时,她如同猎豹般暴起,一脚踹开那扇变形的车门,却并非将孙权推出,而是手持袖刀,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厉,直取那首领面门,口中厉叱:“你做梦!他是我的!”
就是现在。
“驾!”
孙权在广陵王高喝的瞬间,爆发出全身力气,从倾斜的车厢内扑向车辕,紧抓马鞭,用尽平生力气狠狠向马臀抽下!
那匹早已受惊的牝马吃痛,爆发出濒死蛮力,前蹄猛刨地面,拖着严重倾斜、吱嘎作响的车厢,朝着蒙面人包围圈最薄弱的一角疯狂撞去!
“拦住他们!”蒙面人首领被广陵王突如其来的扑杀逼退一步,惊怒交加地咆哮。
广陵王在踹开车门扑出的瞬间,目标明确至极——首领的眼睛。首领下意识挥刀格挡,两刀相击,迸出火星,那一瞬她便成功阻止他再向前动作。广陵王一击未中,顺势旋身,足尖在车辕上一点,整个人如鹞鹰般轻巧翻身,稳稳落在驾车的孙权身侧。
孙权额角淌下点滴冷汗,牙关紧咬,碧眸死死盯着前方狭窄的山路,双臂肌肉贲张,拼命操控缰绳。惊马拉着残车在崎岖山路上狂奔,车身飞速刮擦过道路两侧那些横生的枝叶,带出刺耳摩擦声,左后轮那断裂的车轴还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的颠簸让他心脏几乎都跳出胸腔。
“冲过去!”广陵王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一脚踹开一个试图从侧面爬上来的敌人,同时拉开随身袖弩,抢先一步发射小箭,精准钉入另一个举弩瞄准孙权的射手眼窝。
孙权心领神会,再次狠狠抽下马鞭,不顾一切地驱赶牝马,朝着前方几个试图用长矛拦截的蒙面人撞去。那几人眼见马车如小山般撞来,骇得魂飞魄散,仓惶向道路两旁闪避。
“轰隆隆!”马车险之又险地撞开了人墙,彻底冲出了包围圈。
“追!!!放箭!!!射马!!!”首领捂着因被广陵王刀风扫过而火辣辣疼痛的脸颊,气急败坏地嘶吼。
密集的弩箭破空声再度响起。广陵王干脆利落地拔出孙权挎在腰际的百里剑,将射向他们二人的箭矢尽数挥落。但人力终有穷尽,一支弩箭擦着她的肩胛飞过,带起一溜血线,而后深深扎进她脚边的车底板上。
更致命的是,数支弩箭狠狠钉入了牝马的后臀和腿根!
“唏律律——”
牝马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嘶鸣,巨大的疼痛让它不再受孙权缰绳控制,它将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在狂暴中猛地向左一倾!
左边,是陡峭的山坡。更准确的说,这里原本是山坡上的一段平缓乡道,但在今年秋夕月之前,因着地震和一场暴雨,原本平缓的乡道在此处撕裂,又因为滑坡而塌陷,是故新形成了一道深达近二十丈的断崖。
在这一刻,广陵王和孙权几乎同时意识到了危险的降临。
“仲谋,跳车!”广陵王厉声大喊,纵身扑向车辕前还在试图控马的孙权,想要尽力抓住他跳离这失控的马车。然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在剧痛驱使下,牝马以骇人速度冲到断崖边缘,那早已到达极限的左后方残存车轴在车轮碾上崖边松软塌陷的泥土时,发出最后的绝望呻吟,终于彻底断裂崩飞。整个安车车体便如同被无形巨手狠狠掀翻,朝着被浓雾笼罩的幽暗深渊翻滚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