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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心术篇·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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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涛拍岸,马车辘辘行驶在凌乱坎坷的乱石滩上,颠簸得人浑身隐痛。靠近海边了,那股独有的苦涩咸腥气息便充盈在鼻腔之中。

还有……新鲜的血腥气。

“醒了?醒了为什么不把眼睛睁开呢?”一个声音在孙权耳边说,“你是在害怕我吗?”

平日这种激将法也许有用,但是眼下孙权摸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不敢轻举妄动:广陵王为什么要给他下药?把他带到这样的荒僻无人处又是想做什么?对了,剑……他动了动手指,平日不离身的的六口宝剑竟还在身侧,她没有剥夺武器……

“你的眼皮动得很明显哦。”她说着,轻轻咳嗽几声,“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人睡觉的时候是不会转眼珠子的吗?”

孙权听了这话,心知不能再装晕,索性抓紧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把剑,睁开眼冷冷质问她:“广陵王,你为何对我下药?”透过挂起的车帘,他望见窗外夜色深重,乾坤朗月,已至中天,不由怔楞,“陆逊师傅……”

“在后面那辆车里。”广陵王侧过脸来,她的下颌和脖颈上有没来得及擦掉已干涸的血迹,那身便于夜间行动的玄色裋褐并不能看出沾染了多少血迹,面无表情的模样宛如地狱归来的玉面修罗。孙权这才意识到车内的新鲜血腥气源头来自于她。

究竟发生了什么?孙权赶紧探头往后望,但后面那辆马车帘子遮得严实,他看不见车内情况,只好又缩回来。车厢内他和广陵王面对面坐着,咬牙问:“你……陆逊师傅他怎么了?”

她被问愣,反应过来后忍俊不禁,先是闷笑,然后是大笑,笑到孙权缩在马车一角恼怒地盯着她。那笑声飘零在明月下空旷的乱石滩上,直到似乎牵扯到身体某处才猛地戛然而止。她将一根手指伸过来,孙权不防,在脑门上挨她猛戳两三下。

“你想到哪去了?他活得好好的。”她正色。

孙权捂住脑门将信将疑:“那你究竟要做什么?这也不是回广陵的方向。”

车外马夫高挥竹鞭,略地时惊起暴鸣,拉车的牡马发出沉重喉鸣声,这是一段陡坡路,潮水凶恶,冲刷山崖的声音愈发清晰。

她却别脸看向窗外,良久道:“孙权,你想不想看场大戏?”

“呼……呼……好险……”

“陆绩,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师傅他真的说要走这条路吗?”

“……跟着我走就对了,小心脚下,呃……”

一个小小的身影拉着另一个少年行走在惨白月华下,小心翼翼绕过山壁,两人踏着乱石深一脚浅一脚往这边走来。

“那个人是……”孙权震惊地望着那一对人影,其中一个是陆绩,另一个……是他自己?

不。孙权低头望了望自己,刚才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替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与广陵王一行人如出一辙的玄色裋褐。而那个与陆绩同行的人,应是另一个和他身形相仿,并易容成了他,穿走了他平日常服的人。

“是啊,这条路很险,所以,你本不该如此自大,陆小公子。”

陆绩大概不会想到,在趟过重重险路,以为终于快要抵达终点的时刻,他会在山壁的这头看到等候多时的广陵王一行人,但他很快在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号令:“渭帮死士何在?!”

乱石滩上狂风呼啸,除此之外阒寂无声。陆绩紧紧拉住“孙权”的手,借着月光看清对面一行人身上的血渍后,面色一点一点沉下来,但眼神却犹如夜色中烧穿的两点荧火,闪烁着不肯屈服的倔强。

“你豢养的那些死士确实很强。”广陵王说,“不过现在都死了。”

“以紧急情报引绣衣楼和斑子队都去追查朱应,然后自己带走孙权,顺便借孙权之手把你最放心不下的陆逊带走,销声匿迹……你本来做的是很隐秘,但是你走得太急,有仔细看过每天一起读书的二公子吗,陆绩?”

“孙权”将自己的手腕从陆绩手中抽出来,伸手拂过眼前,那两片幽绿色的琉璃圆片被摘下,露出黑色瞳孔来。

“绑架孙氏二公子以威胁孙氏的计划失败了哦,陆小公子……不,渭帮帮主。”蜂使缓缓抬头,戏谑着对震惊不已的陆绩这样说道。

“所以,周中郎将……和二公子早就知道了吗?”

蜂使控制着陆绩,而跟随广陵王的那一行蛾使正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向他围拢。他漫无目的地抬起头来四处观望,然后身体慢慢僵住了——

在包围圈之外,站在广陵王身侧的赫然有一人,孙权将兜帽摘下来,露出即使在黑夜中也极为显眼的一头红发。

那一刻,陆绩像害怕被灼伤般猛地别开了脸。

“周瑜他知道。从今年秋夕月你想借孙贲制造的混乱浑水摸鱼杀死孙策开始,他就一直在暗中调查渭帮,你派去西蜀截杀名医的刺客和你失联很久了吧?”

潮水声浪起伏,月色下,近海飘来一叶小舟,古琴清冷的音调飘散在空阔海面,显得更为悠长寂寥。

周瑜今夜是跟在陆逊的船后面悄悄出发的,以确保不会有渭帮的人在江上中途把陆逊带走。

陆绩望着那叶小舟,喃喃道:“原来如此……他一直都在提防我们……”

广陵王摇头:“不包括陆逊,周中郎将早已考验过他,他与你不同。”秋夕月时陆逊听从计划去笮融营帐,又坦然归来就是铁证。

“他既已早有判断,为何不在江东直接将我就地正法?”他声量高了起来,似乎是在向船上的人控诉。

“周中郎将希望在江东以外的地方彻底结束这一切,他不希望你的事波及到更多人。”广陵王叹息一声,“那毕竟是孙策,如果被他知道是陆氏的人成立渭帮,计划刺杀,你我都应该能猜到那个最可怕的后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突然,陆绩放声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疯狂摇头,终于爆发,“为了悄无声息处理掉我,没有通过考验的我,放不下仇恨的我……可是我,我又能怎么办!”

他抬起头来,盯着外围的广陵王,又看向站在她身侧的孙权,目光很快又弹开,落在虚空中,一字一句问:“你们尝试过饥饿的滋味吗?”

“……庐江城破的那天,大概也是这样的初冬天气。”他说,“我还记得那年冬天出奇的寒冷……守城一年,父亲早已因伤寒卧床,病甚严重,可城中草药短缺多时,其实不只是药,城里早就闹饥荒了,宗族的人也因伤病和饥饿死去近半,母亲也因痢疾去世了……”

“而那时,孙策就组织士兵在城下大肆埋锅造饭,成日宴饮作乐,食物的香气简直令人发狂,军心无不动摇。我那个时候还小,饿得成天哭,终于有一天,父亲叫伯言带着我从地道逃走,在我最后的印象中,他已瘦到皮包骨头,两颊凹陷。”

“那段地道啊,真的是很长,很黑,铁蹄在我们头顶轰鸣,出去后我才知道,其他叔伯兄长都在最后的守城决战中战死,陆氏在庐江经营的一切都化作灰烬……不止是这样,广陵王,顾陆朱张,吴郡四大姓,被孙氏杀得只剩我和伯言!我怎能不恨!”

没有回声,每一句话刚说出口就被风卷走,那茜红色的衣袂被海风吹到猎猎作响。海潮永无止尽地拍打着岸滩,卷起雪浪。无论记录了何者的覆灭,何者的兴盛,那段惨烈的战争史从亲历者口中诉出,却只是犹如羽毛般轻飘飘地消散在亘古不变的月华下。

陆绩长长地出气,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我不知道伯言是怎么放下的,我做不了那种圣人,我放不下,死也放不下……”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利用了你,权公子……但我不会后悔,杀之剐之,九死不悔。”

“陆绩……”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让人无从回应。孙权与广陵王站在同一处,神情复杂地望向这个已全然被仇恨吞噬,以至癫狂的朋友。对面利用了自己,是个意图谋杀兄长的叛徒,这个事实令他感到巨大的混乱和迷惘,感到心脏某处在隐隐作痛。孙权以为自己应该是个不能容忍背叛的人,可此刻他并不想杀陆绩,并且他突然意识到,尽管有那么六七年时间陆绩与自己是朝夕相对,共同读书,共同起居,可他也许并不真的了解陆绩。其实孙家和陆家过往的世仇他都清楚,如果他能早一点知道陆绩心中的想法,是不是就可以避免这无可挽回的一切呢?

“阿绩!阿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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