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那道丹红色的身影就跃下马车,强硬地破入包围圈中,紧紧拥住那个孩子。陆逊将头深深埋在陆绩肩颈,对待珍宝般小心翼翼圈住他,并不能看清脸上神色。
“伯言?伯言!”陆绩怔楞一瞬,随即反抱住来人,一切情绪在此刻有了出口,话未尽而先流下热泪,“伯言……我好想你,好想母亲,好想父亲,可是,可是……”
“我知道的。”陆逊亦语带哽咽,“没事了……都结束了……我们不会再分开的……”
陆绩抓着他的手臂,激动道:“我现在可以带你走了,我能带你走的,我们有很多人……很多很多……”
但其实,这只是痴人说梦。陆逊抬头环顾自周,绣衣楼的蛾使将他们黑压压团团围住,那悠远而残酷的琴声还在断断续续自海面飘来,远处的乱石滩上火光闪动,斑子队正在向此处赶来。这天罗地网,何处可以逃脱?
广陵王叹了口气道:“我替陆逊和渭帮争取到了一样东西,你们要看看吗?”
她从袖中取出手卷,缓缓摊开——那是一份赦免书,上有孙策、吴夫人和孙氏长老的盖印,“是很艰难才争取到的东西……但是,能保住绝大部分人。”
“绝大部分人……?”陆绩喃喃,望向她,而她又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小盒,摩挲片刻,眼神有瞬间闪烁。
孙权望着那个小盒,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阻止的话几乎脱口而出:“不!等……等等!”而回应他的是广陵王无奈而疲惫的眼神,像是在说:你觉得他逃得掉吗?
他们长久地对视着,最终以孙权败下阵来为结果。他是知道兄长脾气的。不牺牲陆绩,就等着这场清洗波及到所有人。
陆绩打开小盒,在看见那枚药的时候,他眼神微微颤动了一霎,又浮起了然。随后,他将药丸放入口中,咽了下去。药效凶猛,他合上双眼,便没了气息。
陆逊抱紧他的尸身,跪坐在沙地上,泪流满面,无声恸哭。琴声渐熄,那叶小舟也随波而逝,消失在苍茫水面上。
“好好活下去,陆逊。”广陵王轻声道,陆逊并未看她,只是独自怅然失神。
“如今渭帮头目伏诛,剩下的人群龙无首,大概很快也会作鸟兽四散。”
广陵王同后续赶来的斑子队梳理善后事宜,言讫,预备登车回城,却见孙权已独坐在厢内,静看窗外,见她进来,声音低低的:“陆逊师傅说,他要引陆绩的灵柩回舒县祖坟去,不与我们一行。”
月儿慢慢黯淡下去,天色朦朦胧胧,尚未明亮。车马离远了东海,疾驰于起伏丘陵之间,晨露湿气与泥土腥味漫入鼻息。一切都发生了,一切都悄然得犹如从未发生,车中泥炉烧得正旺,炭火噼啪,映照着两张同样疲惫却心思迥异的脸孔。广陵王半阖双眼小憩,犹如入定,而孙权拥紧裘衣,视线凝结在窗外飞掠而过的、那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里,良久,才低低开口道:“殿下,赦免书……能让我看看吗?”
她眼睫微动,却并未睁开,只是极其自然地自袖中抽出文书,随意抛向他怀中。孙权展开,一眼就望见那方最为熟悉的兄长印章,仔细查看片刻,随即猛然抬头,睁大双眼道:“这根本不是——”
这根本不是兄长的印章,他伪造过孙策书信,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再清楚不过。
在孙权把那句话说完之前,广陵王已眼疾手快地把手卷从他手中抽回。她竖起一根纤长的手指比在唇前,那双琥珀色眼睛在昏暗光线里锐利如刀,声线平淡而冷漠。
“对,不是。”她坦然承认,“但如今陆绩已经伏诛,又有斑子队作见证,这是份板上钉钉的大功,而你和陆逊则是诛灭渭帮的英雄。你只管带着陆逊回去,我会为你们写一份手书,有了这份大功和我的手书,你兄长不会再为难陆逊……这已是最好的结果,我们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
最好的结果。他早该知道,兄长怎么可能赦免。
“英雄……”孙权喃喃重复着,在齿尖咀嚼着这个曾经令自己热血沸腾、无比渴慕的身份,却只尝到浓重的血腥味和冰冷的讽刺——原来通往“英雄”的台阶,竟要以友人尸骨和鲜血为代价铸就。他闭上眼,好像尚能看见陆绩流泪的眼睛,又想起昔日二人一同读书玩乐的场景,最后是陆逊师傅怀中那具冰冷尸身……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快速闪回、扭曲,令他几乎作呕。
然而,有一种情绪比悲伤更为尖锐地刺痛着他内心,那是一种寒冷的、令人窒息的领悟。
他曾以为自己是棋手。他精心地策划过对眼前这位广陵王的暗杀,渴望攫取她手中的力量,想象着自己运筹帷幄、执掌生死的模样。他曾以为自己懂什么是“代价”——无非是失败的风险,是可能付出的性命。那时他不在乎广陵王的性命,因为他认定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也不在乎那艘艨艟上的人的性命,因为那只是自己追逐权力路上的一群小喽啰,是必要的牺牲;可是陆绩呢?他是他幼时的同学玩伴,是会冲在最前保护他的人,陆绩不是别人,他是他的自己人啊。
从前,他只知成功的得与失败的失;如今,他才真正理解权力碾压过个体时的冷峻和残酷,真正理解了什么是生,什么是死。原来只有鞭子抽到自己身上,人才会知道什么是疼痛。
广陵王抬眼,看着窗畔少年,她察觉到孙权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虽说他从前也不爱说话,但那是一种自视甚高的不屑,而现在则是一种迷惘无力的脆弱。他看上去像是被千万般思绪缠住,徒劳地作困兽之斗。
“仲谋,本来我想,以你的敏锐,你是能够看出陆绩的异常的。”广陵王起了头,给他以倾诉的出口,“但是你好像……关心则乱。”
“殿下是在嘲笑我吗?”孙权的话依然锐利,却也无力,但那份几乎将他压垮的迷惘实在太需要一个出口。而眼前这个他曾经视为最大威胁的敌人,现在却是唯一一个了解他那些不为人知的野心,与他共同背负着那些血腥秘密的人,他对她感受到一种怪异而信任的亲近,一种冰冷又安心的联结。
“……陆绩是跟着陆逊师傅来到孙家的,那年我十岁,周瑜让陆逊当我的老师,让陆绩当我的陪读,他比我小一岁。”
“五年。”广陵王轻声回应他。
“……嗯。”孙权发出一个鼻音,“其实一开始,我不知道陆家和孙家的仇怨,我能感觉到陆绩不是很愿意亲近我,但我觉得他只是比较内向,觉得……他是我的同类。”
就是那种表面上看起来满不在乎实际上很需要朋友的类型吧?广陵王支着下巴点头,听孙权继续往下讲:
“那个时候,处处留意他的喜好。看见他衣服破了,就送布给他,母亲送来糕点,就分一半差人送给他,他应该很喜欢食甜吧?有一回在宴会上见他偷偷把一个橘子揣在怀里,我心想原来他喜欢柑橘,所以叫仆人送了两筐到他府上,没留姓名。但他竟然猜到了是我送来的,又叫人把其中一筐送回,说甜柑橘难得,他自己吃不完,怕浪费,让我也留一筐自己吃。”
“后来我长大一点,知道陆氏的事,我真替他难过,我从未疑心过他。如果他能放下一切,陪伴在我身边,我会对他很好的,可是,为什么……”
“……他背叛了我,利用了我,我的确恼恨无比。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让他死……难道,就没有别的路可走吗?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孙权声音越来越微弱,那是他从不曾在广陵王面前流露过的、近乎脆弱的坦诚,坦诚他的哀伤、困惑与软弱。这个他曾经处心积虑要除掉的女人,现在是他在溺水中能抓紧的唯一一块浮木。孙权完全没有注意到,伴随着他真情流露的倾诉,他已无意识地向广陵王的方向挪动了好几寸。
广陵王没有立即回答。车厢陷入寂静,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单调咯吱声和泥炉炭火的哔剥微响。她望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将自己缩在裘衣里的红发少年,他已卸下了往日的锋利和雄心,此刻只余一种属于十五岁孩子的,因为被现实狠狠鞭挞而不知所措的脆弱。
那种真实的哀伤感染了她,使她也回忆起诸多往事和旧人来。过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少了几丝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我想,人心本就是瞬息万变的,一会儿变成这样,一会儿变成那样,并不是你努力维系,就有用。”她顿了顿,“但也不能悲观到把从前的美好时光全部否定,这世上非黑即白的东西很少,大部分事物大部分人都身处在灰色地带,在黑与白之间摇摆,被命运反复拉扯。比如陆绩,在我看来,他的确憎恨整个孙氏,但他唯一不会恨的人,就是你。人非草木,立场不同,他也没有办法。”
凡事皆有因果,一段故事的结局往往写在最开始,只是在故事的开始,人们往往不能意识到这一点。孙权陷入回忆,想起秋夕月那天晚上,陆绩离去时郑重其事的那一拜,原来是他的无声告别。那个身负血仇的少年,就此决然弃他而去,走向注定的毁灭,他那时究竟在想什么呢?
窗外枝叶婆娑光影从广陵王的脸庞掠过,她半垂着眼睫,又露出那种曾让孙权困惑不已的近乎哀伤的神情。她看着孙权,仿佛照见了当年那个刚刚下山、初入尘世的自己,或者是她曾经遇见的无数个在权力漩涡中挣扎的灵魂。
“孙权,你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这一次,她郑重地叫了他的全名,声线却低沉下去,这也是第一次,她如此坦诚地告知另一个人自己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带着一种对自身命运的审视,以及对眼前少年的悲悯:
“因为我们没有出生在寻常人家,我们生于乱世,又距离权力太近,所以只能接受真情与利益捆绑,只能接受与寻常人能够拥有的正常情感剥离的命运。这是权力的诅咒,既然要享受它的威势,就必须接受它的冷酷。”
还记得曾几何时,你对我提的那个问题吗?
“你应该对尔虞我诈从不陌生,为何独独介意我做的事?”
因为你还太年轻,以为玩弄心计、尔虞我诈、争权夺利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你以为只要做成了它,就能赢得“大人世界”的入场券,就能证明自己的成熟。可你不知道的是,我希望你能晚一些知道的是,同自己的至亲、挚友、挚爱玩弄心计和权术,其实真的很痛。
孙权望着广陵王,仿佛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人,马车窗棂的投影恰好印在她脸上,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禁锢着她。原来她一直都被这样禁锢着吗?原来这就是她的孤独与哀愁吗?这大概是孙权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能够理解广陵王,理解她那些他曾经只觉得轻蔑的忧愁与顾虑,他甚至有种幻觉,觉得自己在某一刻触碰到了那个看起来总是风轻云淡、玩世不恭的汉室没落亲王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