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次元文学

繁体版 简体版
阅次元文学 > 【代号鸢孙权】其惟春秋 > 第17章 心术篇·柒

第17章 心术篇·柒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这年入冬后,广陵王依然忙碌。尽管农忙时节已经过去,又亏得有江东援助,广陵今年也算仓禀丰实,但仍有许多越冬的事项需要处理,比如修筑城墙堤坝、缮兵习射,以防饥寒之贼寇;比如慰问郡中孤寡老病之人,提供越冬救济;还有巡视广陵的支柱产业——盐渎、射阳二县煮海熬盐。

百里滩涂之上,灶房星罗棋布。伐薪、割草、翻灰、制卤、扫盐,煎盐军士与灶民盐丁来来往往,各司其职,广陵王轻装简服行走在盐田交错的田埂间,听身后昌豨向她汇报盐场这一个多月来的细盐产量。

且说那日广陵王与他定下一月期限后,昌豨便回泰山郡老家后接了女儿,又将平素交好的许多同籍乡老游侠召集起来,细说了其在濡须口落草为寇又被广陵王招安的经历。当地人在遭遇天灾后本就生存艰难,而今乃知当世还有广陵这样的容身之处,还有广陵王这样的宽仁之君,于是便与同受招安的漕帮水贼一道举族投奔而来,略一算竟为广陵新增了五百余名青壮生力。

这批青壮被编入广陵军队后,春夏秋屯垦练兵,冬季便驻扎在盐渎、射阳监督熬盐事务,而昌豨身为广陵王亲任的百夫长,如今总监盐场大小事务。

“这次傅副官没有陪同殿下来么?”

“他另有要事。”广陵王巡视一圈,在盐场边的一处办公军帐中坐下,笑问昌豨,“怎么,你乐意搭理他,不爱搭理我?”

“……没有的事。”昌豨汗颜,“只是听说从前的盐官说,盐场中大小事务只需上告傅副官,毕竟殿下要操心的事太多……”

广陵王只是笑:“从前是有从前的规矩,如今我把盐场交给你管理,以后你有事可直接向我禀告。”

正说话间,有侍从入帐告禀:“江东来信,有急情,请求殿下速回广陵。”

广陵王在翌日清晨抵达王府,秋末初冬正是霜重露寒之时。她入府后并没直接去正堂,而是悄悄绕行到谒舍。

不出她所料,院落中有读书声:“……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少年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这里突兀地断掉了,广陵王不禁一笑,清清嗓子朗声接上:“吴其为沼乎!”

孙权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念诵的这一段是左传中伍子胥警告吴王夫差,越国战败后的一时屈服只是权宜之计,本质是争取时间韬光养晦,用十年修生养息,十年教化练兵,那么二十年之后,吴国就会变成越国铁蹄下的一滩烂泥。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人尽皆知,吴国因为轻敌灭亡的结局也人尽皆知。孙权之所以读到最后一句不肯再往下读,就是因为孙家而今立足之地江东就是昔日之吴地,他怎么也不愿意想象吴地变为烂泥的样子。门外广陵王显然也明了他那点心思,她就是存心要把他逗到生气。

可他这次来,对她是有事相求的。孙权深吸一口气,垂头向院门声音来处一拜:“……仲谋问殿下安。”

“安,安,都安。”她背着手吊儿郎当进来,走到他身侧突然低头伸颈飞快一瞥他脸上的神色,随后咂嘴可惜道,“还以为你会气死呢。”

孙权:“……”幼稚!望之不似人君!

“咳,这身衣裳不错,看着暖和,颜色也衬你。”广陵王拉了拉他身上裹着的那件红毡鼯裘,“哎呀,好个翩翩少年郎,衣翠衣,带玉剑,履缟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这件衣服有几分熟悉,嘴里这夸人的诗词也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反应。广陵王久居人上,并不擅长道歉,打碎孙权玉环的事她一直记着,又不知该怎么起头说这件事,索性先扯些有的没的再丝滑过渡到赔偿之事。但她发现自己这段真心夸奖好像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因为尽管孙权将脸别在一边,但她能清晰看到他的脸已经涨成猪肝色,而且好像还自眼梢……在瞪她?他手上悄悄用劲,不动声色地把裘衣一角自她手里抽了回来。

什么时候脸皮变得这么薄了?广陵王困惑地想。

“殿下。仲谋公子。”一个声音插进来,中断了两人对话,广陵王转过头去,愣了一愣,而后很快笑了:“陆绩,你也来了?”

“你们两个来的时候江面上不冷么?”广陵王立在窗前望院中那株挂霜的老槐,“只你们两个?没有其他随从?”

“冬天江上北风的确刮得紧。”王府书房,孙权和陆绩同坐在案几一侧,两个十几岁出头的束发少年神情俨然。孙权显然不欲多寒暄,只想快些切入正题,“事态急迫,若是带随从便慢了,母亲也不希望再有多的人知道我们秘密渡江的事。”

广陵王却不急,只幽幽叹道:“是啊,冬天,原本应是大家闲下来的日子,这些刺客真没眼色,叫大家都不得安生。”这抱怨也不知在说给谁听,两个孩子正不知如何作答,却见她回头问,“所以,是吴夫人让你们渡江的?”

十日前,孙策自会稽凯旋,却在寿春城内的观礼人群中被人行刺,在用心纸君通信时孙策曾和广陵王提起过,那副气忿忿的样子让她安慰了他许久。

“如今全城戒严,兄长震怒,誓要斩草除根,母亲不想看人头滚滚,所以叫我携陆绩渡江,来请殿下援手。”孙权叹气,这是他和孙策一贯的分歧处——尽管他觉得世间勇武男儿应尽如兄长,但他也认为,比起兄长惯用的血腥屠戮镇压,应有两全其美的手段来彻底终结这一切,否则斗争只会反反复复永无休止,这对江东的长期稳定非常不利。可孙权也知道这些想法不会为行事凌厉的兄长所接受,所以他只能尽自己所能通过私交缓和孙家和江东本地士族的关系。当然,眼下他并不会把兄弟之间的分歧和自己对江东的隐忧告知广陵王,只简单道:“大概只有尽快找到幕后主使,才能平息兄长的怒火。”

“那个刺客身上有没有搜到些什么?”

“有渭帮的令牌,那刺客舌底含了毒药,被抓住时便毒发身亡了。”孙权示意,陆绩便从怀中取出手札一卷。广陵王伸手欲接,一面问:“那看来本次刺杀就是由这个什么……‘渭帮’策划的了?”

“殿下之前难道从未听说过渭帮么?”陆绩问。

“也许听说过吧……?”广陵王沉思道,“名不见经传的小势力,还以为早就消散了呢。”她接过手札徐徐展开,手不防一抖,便有封薄薄的麻纸信笺从手札中飘落,陆绩脸色骤然一变,伸手一截便收入袖中。

因为有宽袖遮挡,孙权并未看到这一幕。而面对广陵王露出的困惑之色,陆绩别开脸去,脑袋所朝的方向正是书房外的长廊。

“‘渭帮首领,潜逃广陵,望绣衣楼协助。’是周中郎将的手书啊。”长廊中,广陵王读完密信,“原来斑子队如今已交由你调派。”

“我是周中郎将的心腹。除了我,他几乎没有信任的人。”陆绩回应她道。

“哦,是吗。”她不置可否。

“殿下应当销毁。”陆绩提醒广陵王,看她反应过来,将信笺撕得粉碎掷入池中才道,“为了调查此次刺杀,江东已秘密派出斑子队,四处搜索渭帮首领踪迹。”

广陵王表情微变,略蹙了眉:“斑子队已经到过广陵了?”

“是。”陆绩只兀自往下讲,“尽管孙将军戒严迅速,还是被那人走脱了。”

“既然已确定渭帮首领潜逃,为何还要戒严呢?”广陵王微微一笑,抬手制止陆绩开口,“我猜……是孙将军想借着这次的事,来清扫一些平时看不顺眼的人吧?”

陆绩垂了眼:“……所以周中郎将希望尽快将渭帮一网打尽,避免事态扩大。”

陆绩走后,广陵王折回书房,却看到孙权还端坐在案前,手按在膝上,听见推门身侧了侧身体,似是犹豫一阵,但还是把身体彻底转了过来,正对广陵王。

广陵王站在门口挑了挑眉:“还不走?有话要说?”

“……江东戒严,兄长想借这次机会清理门户,我很担心他们受到波及。”少年干巴巴道,但凡自己有办法孙权是绝不会求到广陵来的,但如果这世上有人能在保全自身的情况下不仅抗住兄长的怒火,还敢和兄长对着干,那么这个人只能是广陵王。

“你说的是陆氏叔侄吧。”广陵王在和陆绩谈完后心中已有数,“说起来,陆文秘那个人虽然看着文弱,实则个性强硬,你兄长和他不对付,每次谈到他的时候都是一副急火攻心的模样,仲谋你知道吗?”

“……我知道。”

广陵王又坐到他对面,以一种懒散的姿态:“原来你知道,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什么事都站在你哥那边呢。”

“我当然什么事都站在兄长那边,可是陆逊师傅的事不算不站在兄长那边……”孙权越说底气越不足,“……算了和你解释不清楚,我想把陆逊师傅接到广陵来避风头,殿下你能收留他一阵子吗?”

她笑了:“你这也不像是求人的态度啊?这好像是和你兄长作对的事情吧?我凭什么帮你?我又干不过你哥。”

“你和他关系好,他什么事都愿意听你讲。”

“其实你是想说我这个妖人能蛊惑他吧?”

“……”孙权噎住,对上她那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那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不帮了?”亏得陆逊师傅将她当做友人,还在他面前对她多有褒扬之语。

“不是不帮,是灵活地帮,创新地帮,辩证地帮……难道我帮你,你就不用给点酬劳什么的吗?”她图穷匕见道。

孙权终于听懂了,不由大为震撼:“你是在跟我要钱吗?”

“难道不应该吗?你就是去庙里烧香许愿还得给香火钱呢,请我绣衣楼办事难道就不用么?”广陵王想起孙权为刺杀自己给漕帮的那一盒金饼,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胸脯都不由挺了起来。

其实不只是金饼,之前熔铸漕帮仓库那些劣质兵器的时候,广陵王和同去清点计数的傅融也是大为震撼:

“这些兵器就算质量不行,数量也不算少,孙权为了布这个请君入瓮的局还真是下了血本。他才十五岁,他凭什么这么有钱?”傅融一面清点一面忿忿感慨,情之所至,忍不住往那直堆到仓库顶的军械上锤了一拳。

“凭什么?凭人家有个有钱的好大哥,你有吗?”广陵王往仓库深处巡视,“唉,反正我是没有。”

那边半晌没声,广陵王疑惑:“傅融?”

“咳咳咳、咳咳咳……被油布上的灰呛到了。”傅融边咳嗽着边从仓库一处军械堆中走出来,“我也没有。”

“嫉妒。”广陵王说。

“嫉妒。”傅融说。

穷酸寒碜的广陵王,见钱眼开的广陵王。孙权一面在心里唾弃广陵王,一面举起了左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