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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心术篇·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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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两?你是在打发乞丐吗?”

“五百两!”孙权出了价,瞬间又变回了平日那个倨傲清贵的孙家二公子,现在自己并不是在有求于人,而是在与广陵王进行一场公平公正的市场交易。

“成交!趁今夜月色不明,让陆逊渡江到广陵来,我派人接应。”广陵王立即应下,忙不迭地拿来了麻纸和朱砂墨汁,美滋滋道,“我们来画押。”

孙权:“……”为什么总感觉被坑了。

“运来的铁器差不多入库完了……周瑜这样阔绰,看来是真的心急。”

王府书房内,广陵王与傅融对坐在一只三足陶案边,看阿赢用银筷夹着一块茶饼在泥炉上烘烤,阿蝉则抱剑趺坐在侧。室内暖烘烘的,正是午休时刻,但他们都并无睡意。

“毕竟再杀下去,他手底下的人也要被殃及了吧。”广陵王杵着头回答傅融。

静默间,阿蝉的耳尖动了动,她迅速从坐枰上跳起,环首刀出鞘横于前胸,摆出进攻姿态:“外面有人!”

广陵王和傅融亦拔出随身佩刀来,指挥阿赢去内室中躲避,阿蝉缓缓靠近门边,而后猛地将门踢开——

外面无人,却见一镖钉在门框上,镖尖挂着一张字条。

“渭帮帮主,绣衣属官之家眷也。落款是……没有。”傅融看完字条冷笑一声道,“搁这猜谜呢?情报来源不明,我看这是别有用心之人给的误导消息,想叫我们楼里的人自己先乱起来。”

广陵王摇了摇头:“错了,如今江东可是秘密派出了斑子队在广陵活动,这也许就是他们给我们传递消息的方式。”说到斑子队,她的目光有些凌厉,“……我们现在也没有其他线索,不管这个传递消息的人是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阿蝉,你现在去悄悄查一查,看从孙策遇刺到今日自江东来往广陵的人中是否真的有楼内属官的亲眷。”

阿蝉领命去了,室内久久静默无声,满室茶饼的焦香,火候已到,阿赢不再炙茶,转而取杵将饼在钵中捣碎,却听见背后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的声音,她困惑转头,却见芙蓉盯着广陵王,嘴角勾出一丝笑意。

“那个窃听者……应当走了吧?”

对面的人只是摆摆手示意他暂且不要出声,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口中却问:“阿赢,你这茶粥几时能好?可要熬多些,一会儿不少人要喝呢。”

“殿下莫要催了,这时兴茶粥的做法可不简单,快不了一点,你若催我,那就越催越慢。”阿赢是个有脾气的,做事不喜别人催她,更何况是饮茶这种风雅之事。

“你这家伙,以下犯上。”傅融隔空点了点她道。

“哈?我以下犯上。”阿赢将茶叶碎倾入沸腾的热水中,终于能空出神气来斗嘴,“我再以下犯上,也不敢给殿下白眼瞧,更不敢辱骂殿下。”

“白眼这个事儿先放一边……我?辱骂?她?什么时候的事?”傅融大为困惑,一会儿指自己一会儿指广陵王道。

“咳咳。”阿赢清了清嗓子站起来,一面模仿傅融平日撸袖的姿势一面道,“‘看恁个熊样除了得罪人就是发癫我跟恁干个熊!’是吧,有没有这回事?我冤枉你了吗?傅副官,你是既辱骂殿下发癫,又辱骂殿下是熊!”话毕,又模仿他向他翻了好几个白眼。

阿赢学得惟妙惟肖,广陵王忍笑失败,前仰后合,指着傅融乐不可支道:“你说你惹她干嘛呀?”

傅融那边颧骨泛红,脖颈到耳根红得犹如熟虾子,咬着后槽牙也是笑。两人对视着,却见他忽的伸出手,袖间朱栾香袭面,广陵王向后一缩笑着要躲,却见他只是一手轻轻拉住她衣袖,另一手触摸到她脸颊,用力楷一下,她眼角笑出的眼泪便被他用指腹擦掉了。

“哎呀,疼。”她抱怨道。

“哼,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让你笑成这样,活该。”他收回手,轻声嘟囔道。

调笑间茶汤沸腾,阿赢起身将早已切好的葱段、姜片、橘皮丝及椒粒下入茶汤中杂煮,香料的辛辣和芳香霎时盈满书房。

“好苦……又辣又苦……”傅融趁热尝了一口,深深皱起眉头,“真是搞不懂这群淑女名士的品味……”

“明明很香。”阿赢吹了吹汤勺,颇为优雅地送入口中。

“我听闻这茶粥能解乏解酒,令人不眠。”广陵王笑了笑,“好好吃,今晚……恐怕是个不眠夜。”她在阿赢耳际耳语几句,阿赢点了点头,转身出门去了。

“你说,周瑜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傅融放下茶碗,忽然道,“那个孩子,是他从很小的年纪就留在身边的吧?培养了那么久……”

“周瑜心中装的是整个江东,任何妨碍到江东大业的事,他都会斩草除根。”广陵王搅了搅茶粥,让热气散出,“他可能就是觉得,养废了,反过来弑主,留着也无用。”

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又听见傅融的声音:“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是周瑜,你会怎么处理他?”

“我不知道。”她也顿住很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假设。”她沉思一会儿又道,“人想象中的自己和实际的自己差别是很大的,事不临头,我也不知道。”

太阳躲进冬日的沉重阴云中,陶案的圆桌面被窗棂的投影分割成两半,两个人各自占据一半侧坐着,一个朝里,一个朝外,是背道而驰的姿态。

傅融半张脸隐在暗处,再度捧碗,喉结上下滑动,将茶粥咕嘟咕嘟一饮而尽,饮得很急。

“……好苦,又苦,又辣。”他龇牙咧嘴地放下茶碗。

“对了,我新找了一个女算师,你把一部分账房的工作交给她吧。”广陵王柔声道,“省得你总说忙不过来。”

“你不是总说没钱?还请新的算师?是谁?”他在笑,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没钱也不能把你累死不是?”她抬头,目光缓缓扫过他脸颊,“那个女算师叫山九,来自……河内郡山家。”

他别开眼,心不在焉地转着手中的茶碗,终于轻轻应道:“嗯,我知道了。”

有人急急叩门,拉开门,只见陆绩风尘仆仆地拦在门外,门一开他便挤进来,道:“殿下,我接到密报,已锁定渭帮帮主。不过,他恐怕今夜就要离开广陵了,逃窜往别地了,斑子队和绣衣楼必须同时行动,将他抓捕。”

“我们已去排查过属官的家眷,确实有这么一号人。”广陵王翻阅着近期各个城门的门籍名册,最后将一个名字用朱墨圈出,指给陆绩:“朱应”。

“看来是借着探亲的名目逃过来的,广陵竟然无一人发现。”陆绩抱臂,神色倨傲冷冽。广陵王望着这个少年,又想起孙权,心想他交的朋友简直和他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臭臭的,人拽拽的,看谁都像欠了他们二八百万似的,也不知道是谁影响了谁。

“听说他们兄长在夜宴上被人一剖二了,这个叫朱应的少年因此怀恨,逃奔广陵,投靠姐姐。”傅融将手指按在门籍名册上,“朱应,就是云雀朱羽的弟弟。”

阿赢领着孙权到达书房,进门便是一室辛香,广陵王坐在陶案边抬手招呼他近前:“从晌午读书到现在一定困了罢?来喝碗茶粥吧,解解乏。”

她看上去很是疲倦,孙权望着她想。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不知从何时开始,也许是终于认清二人悬殊的实力差距,又或许是认识到她的存在对于自己或江东的价值,他对她最初的厌恶和警惕竟已悄然消退了,又或者以当前形势来看他必须要将它好好藏起。总而言之,此刻广陵王招呼他,他心中并无抗拒,只乖乖走到她身侧坐下。

“跟着阿赢来的时候,路上有看到什么人吗?”她从小火煮沸的瓮中盛两碗茶粥,将其中一碗搁在他面前。

孙权回忆了一会儿,只是摇头:“怎么了?”

看来是没见到陆绩,广陵王松了一口气:“大半年没来广陵,你倒一点也不觉得生疏。”

大半年前他独自到广陵,就是特指设局谋杀她的那一次,孙权脸上有点挂不住,赶紧转移话题道:“我已派人转告陆逊师傅,要他今日夜半先乘船经濡须海崖,再到桃娘河渡口。”

“你怎么把他骗过来的?他是那么固执认死理的人。”

“什……”孙权下意识要否认,又在对上她眼睛的那一刻泄了气,终于知道自己什么都瞒不过她,“……我说我病了。”

她默默笑了:“喝茶吧。”又给他盛了一碗。

“今夜几时出发?”孙权问。

广陵王平静地抬起眼睛看他,却并不回答。忽然,他感到一阵晕眩袭来。

“茶里有……”他扒住案沿徒劳地稳住身体,可身体却在不受控地瘫软着滑向地面。

她站起身来。从仰视的视角来看,广陵王的身躯是如此挺拔,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孙权不甘心地努力瞪大眼睛,可眼皮却似坠了铅般沉下来。

一声叹息。瑞脑香渐近,她俯下脸来,以手合上他的眼皮:“茶里有药。睡吧,仲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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