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天尚蒙蒙亮,孙氏族人皆汇集于孙府堂屋,堂中早已排下香案高烛、乌猪白羊,孙贲作为主帅,在神主前亲为烧纸奠酒,洒泪道:
“列祖列宗在上,今伯符为内奸所害,命在旦夕。身为兄弟,此仇不报,有何颜面立足于世?今发兵血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敬畏拜告,伏惟尚飨!”
祭毕,便要出城往营寨点兵。正欲起行,却见广陵王领着周瑜鲁肃一行人自堂屋大院外进来。那一行人黑压压排开,将正门堵了个水泄不通。孙贲心下惊愕,拔出剑来,皱眉喝道:“周瑜鲁肃!尔等身为中郎将,明知今日启程,不等候在营内整肃部伍,反倒擅离职守!如此罔顾军纪,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便有府兵听从他的指令,上来便要扭住周瑜鲁肃等人,却被吕蒙上前一步挡住,怒目逼视:“谁敢!”
孙贲冷笑望着向周瑜道:“周公瑾,你素来治军严明,今日却明知故犯,还带上这么多人马,是终于要造反了吗?”
僵持间,广陵王拨开人群走到剑拔弩张的双方之间,对着孙贲拱一拱手道:“将军误会了,是小王接到急报,消息走漏,因此前来提醒,眼下万不可轻易发兵。”
孙贲眯着眼睛望向广陵王,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慢慢将手中的剑尖移向这位落魄亲王:“是你,广陵王。他们是跟着你来的?你是如何能支使得动他们的?”
而眼前这位他在心中总有些轻蔑的亲王此刻面无惧色,只不卑不亢道:“孙将军,二位中郎将并非听命于我,而是心系军情。昨夜周中郎将与我派遣绣衣楼协同斑子队(江东密探组织)在水路秘密设卡,落网奸细一名,其身上藏有舆图一卷,密信一封。我们都猜想,军中奸细恐怕不止这一人,眼下如果贸然行动,不能解决笮融事小,害各位族人与军士白白送命事大,因此不得不冒死前来。”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将军难道不想审问这名奸细的来路吗?审他完了,若将军仍要发兵,也好用他的头颅做个祭旗福物,振奋军心。”
孙贲环视一圈,却见孙氏族人也都将广陵王的话听在耳里,个个脸上流露出赞同之意,心知大势所趋不可违逆,只得冷笑道:“既如此,那便将人赃带上来!”
那奸细被两名蛾使带到堂上,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捆成个粽子似的五花大绑,孙贲问他:“大胆内奸!为何泄露军情?你是替谁卖命?”
那汉子咬牙不语,孙贲便喝令道:“打!打到他肯说为止!”便有府兵拥上,将人拖翻在地,剥去衣服,噼里啪啦一阵杖打,打到皮开肉绽,鲜血迸流,那汉子几乎昏厥过去,孙贲命人以水泼之,又问:“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到底是谁的人?!”
这汉子伏在地上,喃喃低语,府兵便凑耳去听,回禀道:“他口中只重复‘陆逊’二字。”
“哼,原来是陆逊留下的耳目。我就知道!”孙贲走下主座,眉眼冷然环顾厅内,众皆噤声。孙贲走到这汉身前,忽的掣出剑来凌厉劈砍下去。然而,他握剑的那只手却被另一双手挡住了。
“堂兄为何急于斩他?此人只说了送信给陆逊师父,却还未供认他是从何处探知的密情!留着他,才会有用!”这是一双属于少年人的手,骨节分明肤色白皙,因为常年练剑指节上还留有细茧——孙权的力量远不如孙贲,只能用双手合力抱住他握剑的手腕阻止斩杀。
“又是你,仲谋!你要反了天不成!”孙贲用劲不得,竟恼羞成怒,往孙权膝盖上直踹了一脚。孙权被他这一脚踢得往后退了几步,手上却没松劲,倒是孙贲被迫甩开手,“当啷”一声剑直坠在地,他几乎暴起,把孙权一把掀翻在地,将剑鞘从腰带上解下来道:“孙权!你三番五次忤逆长辈,我今天当真要代伯符好好管教你!”
孙权被他掀懵了,好一会儿才吃力地坐起来,执拗地仰起脸,目光颇为受伤,望向这位面目全非,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堂兄。
“孙将军!”
眼见局面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广陵王终于有些看不下去,护在孙权身前,按着孙贲的手阻拦道,“而今当务之急是排查内奸,再另做打算!你就算要管教仲谋,也不当是在此处此时!”
“谁要替我管教仲谋啊?”有人在堂屋大门外含笑问,那声音却透着股冷意。满座皆惊,广陵王却松了一口气,人群让开一条路,只见孙策一身鲜衣,抱臂立在阶下,身侧是抱弓在怀的尚香,他又重复了一遍,“是谁要替我管教仲谋啊?堂兄,是你吗?”
他一步步走上阶来,沐浴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问道:“怎么啦?怎么一个个都和见了鬼一样?尤其是堂兄,见我无事,为什么一点也不高兴啊?”
“……这是在干什么?”孙贲错愕地盯着他,环顾四周,却只见周瑜鲁肃等人神色平静,广陵王则与孙策目光在半空相遇,对视间彼此嘴角都有一闪而逝的浅浅笑意。
“干什么?抓内鬼啊。军机频频泄露,不抓留着过年吗?”孙策歪了歪头,扭动因为假装昏迷而有点落枕的脖子。
“什么意思,孙策?你是在怀疑我吗?我看你是疯魔了!我是你堂兄!你在怀疑我?!”孙贲怒极。
“孙将军,我们不愿这样怀疑,但那封密信、那卷舆图骗不了人。”广陵王叹了口气,将手中那卷舆图展开,那图上画的赫然是濡须口周边一带地形,还给出了从何路行军、在何处扎寨的示意。
孙贲冷静下来,而后冷笑,一字一顿道:“笑话,在濡须口埋伏笮融,族中人尽皆知,这又算得了什么证据?”
刚刚还静默的满堂族人此时却窃窃私语起来,面面相觑间都露出困惑神态,很快这种窃语便转换为一厅嘈杂:
“不,一定是你记错了,昨日殿下捎给我的口信说是在江都埋伏……”
“可我分明记得是在太傅崖下!”
“你们都不对,我那时听得很清,还以茶水在桌上写字请殿下确认过,埋伏之地应当是在堂邑的山道!”
……
孙策已步入厅堂中央,转身上主座,撩袍跽坐,气势威严:“诸位都没记错,因为昨夜广陵王殿下传信时与每个人说的埋伏地点都不尽相同。”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望向孙贲摇了摇头,语气失落,“堂兄……濡须口只告诉了你一人而已。”
从一开始,这就是因为江东军机频频泄露而设下的局,从斑子队秘密探知孙贲与笮融私下多有往来开始。但孙贲大概没有料到,笮融听命于绣衣楼,他是广陵王放出的一个诱饵。
至于野猎那一场刺杀,也并不是笮融在接到孙贲传信后的安排,而是孙策和广陵王将计就计做的一场戏。
孙贲立在原地,情知中计,脸色煞白。孙策长长叹气,眼中隐然有泪光:“堂兄,你我同麾多年,我知道你绝不是想要看到孙氏不好,只是何至于如此呢?”
“呵呵。”孙贲慢慢抬起头来,“伯符,伯符啊伯符……”
穷途末路,他慢慢环顾着四周,孙氏的族人,孙坚留下的那些老将,以周瑜为首的淮泗人,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孙策身上。他的嘴唇轻轻抖动着,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或许是对孙策带领下家族屈居于袁氏之下的不甘,又或许是因为孙策偏向淮泗人而积压多年的不满。
他眼中有千言万语,却在视线触及到距离他不远的孙权时忽的转化为狠戾,孙权接触到孙贲的眼神心下一阵发冷,想要向后退避却已经来不及,说时迟那时快,孙贲已扑向他,用臂膀锁住他的喉咙,一柄匕首的刃尖就抵在他喉口处。满室哗然,谁也没想到竟会走到这步田地,孙策更是失色,自座上跳起来道:“仲谋!”
孙权被勒得喘不上气,手脚只顾踢踢打打,孙贲在耳边警告他道:“别动!”他又抬头对着厅堂欲要围上来的众人道:“你们也都别动!我的近卫在何处?!”那刃口已浅浅划开孙权脖颈皮肤,切口处透出丝丝血色,孙策也不敢近前,只能焦急道:“堂兄,今日之事只是要引你出来,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并不是为了分生死,你先把刀放下!”
近卫围绕到孙贲身边,他只是神色冷然:“你下令,备马套车,等出了寿春城门三十里,那时我自然会把你弟弟放下。”
“你别勒他那么紧,我听你的!”孙策向前一步,这一丛人就往后退一步,他只得下令,“你们都让开路,叫外头的侍从备马套车!”
没有人敢靠近他们,无论是厅内众人还是院外军士只能自觉让路,孙贲一行人从屋内出来,缓缓退向那处缺口,那台驷马轺车已近在眼前。孙权已被勒得眼冒金星,孙贲挟他登上杌子,那些近卫终于四散开将这两人同马车团团围在中心。就在这一当口,堂屋院落外对植的老松中有箭矢连发,嗖嗖如流星直下,转眼间这帮近卫便倒下大半。
“尚香……?”族中有人认出了在藏在松枝间放箭的红衣少女。
而此时,在轺车车厢内埋伏多时的广陵王也破开厢门飞身而出,趁孙贲避箭之际以剑砍其手背,只听一声痛呼,匕首落地,她便即刻一把将孙权扯进车厢内,另一手持剑鞘重击孙贲下颌,将他直击下车去,口鼻流血,趴在地上动惮不得。
“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