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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心术篇·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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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入秋后天已转凉,但午后的艳阳还是很有几分酷热的,尤其是在孙府花园这处并无树木遮蔽的空地上。孙策将一口大石缸举过头顶,里头还挽了半缸清水,他面朝着吴夫人院落跪着,在那院门内仆妇的注视下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喊:“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没有回应,树颠鸟雀啊啊,两个负责看着他的仆妇显然是已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只是叉着手面无表情犹似门神。

“啊——我错了——手好酸啊——肚子好饿啊——嗯?尚香?”

远远的,孙策便看到尚香提着桶从回廊里向他奔来,心中不由一喜:“阿香!你来的正好!快帮我和娘说一说,好歹让我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罚我跪嘛……啊啊啊!你干嘛!!!”

尚香跑到他身前,把提来的满满一桶水都倒进了孙策举着的石缸里,然后转身跑开,他的手愈发酸了:“孙尚香!!!你给我回来!!!”

尚香边跑远边向他做鬼脸:“坏大哥!活该!”他有计划也不提前和家里说一声,一家人在两三天内被他弄得又是大悲又是大喜又是生气,母亲找他秋后算账难道不应该吗?

孙策干瞪眼望着这小妮子随风飞扬的麻花辫儿在视野里消失,欲哭无泪,又见另一边花园小径里冒出个红毛脑袋来,是孙权,他正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地一步步朝孙策挪过来,而且手上好像也提着个大桶!孙策头皮发麻:“停!仲谋你停下!你不要过来啊!”

孙权向他比手势示意小声,将桶一倾,两个小狸奴就从桶里滚到地上,扑腾扑腾跑走了,随后只听院门里喊:“二公子的猫偷跑出来了,别让它们又和小狗打起来,上回把我们阿黄咬的!”两个仆妇一面这么喊着一面追猫,声音渐渐远了。孙权这才赶紧从树丛后跑出来,取了瓢把石缸里的水都舀到带来的空桶里。孙策简直感动得快落泪:“还得是你啊仲谋,哥平常没白疼你!”

回到今日清晨,时至五更残月稀星,东方既白。孙权守了一夜,顶着乌青的眼和僵硬的身体爬下房顶,脑袋昏昏沉沉的,一径投孙策院落中来。院中寂寂无人,房门大敞着,尚香并没守在前堂中,后寝却隐隐传来调笑声。孙权心下疑惑,绕过屏帘往后寝中来,便撞见两个时辰前还在房顶与他比剑的某人此刻正斜坐在兄长的床沿边,而兄长正在喂她喝一勺豆饧。因为孙策是完全背对着他的,反倒是广陵王先看见了孙权,不禁挑了挑眉,又对着孙策昂了昂下巴示意有人进来。

“……”

孙权转身便退出去,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不是!!!见鬼了!!!完全不对!!!他又闯回后寝,叉腰站在孙策塌前,打断这两个人甜甜蜜蜜的你一口我一口:“兄长……不是……你不是重伤昏迷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啊?!”

“大哥他是装昏迷的呗,野猎那天他罩袍下面穿了甲。”尚香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饧,从他背后走进来,“我在他床前守到半夜,发现他又打呼噜又磨牙!”昏迷的人怎么会打呼噜磨牙?!这事终于才瞒不下去,气得尚香当场跳上床把一不小心睡着的孙策锤醒。

孙策顶着半张被妹妹锤出红印的脸,尴尬地嘿嘿一笑道:“你俩小孩儿,到了晚上就自己回房睡觉嘛,偏守我那么紧干嘛……”

“说来话长。”广陵王递给风中凌乱的孙权一个碗道,“事已至此,先喝碗热豆饧暖暖身子吧……”

“……”

孙权一边急急打水一边四处张望,一听见近处有脚步声,他便慌忙提桶跑路。母亲这次很生气,被发现搞不好他也一块儿跟着罚跪。但来者并不是吴夫人院内的仆妇,而是打着哈欠悠游而来的广陵王,她一夜未眠,趁晌午睡了一觉,刚刚才醒,一醒来便听说孙策挨罚的事儿,便忙赶了过来。

她站在孙策面前忍笑端详了一会儿,先望见石缸内见底的清水和内壁上残留的水痕,一伸手把孙权落下的那个瓢从缸里拿了出来,正对上孙策心虚的眼睛,而后又望见地上延伸到花园荫蔽小径里的一溜水痕。她看着孙策,孙策也看着她,她拿着那个瓢神情戏谑地在孙策眼前晃了晃,孙策不干了,脑袋往前一送,额头就抵在她小腹上,哼哼唧唧耍赖道:“啊——我不管,你去帮我和母亲求情,你一说,她肯定就不罚我了,你去嘛。”

她伸手帮他托住石缸,嗔怪道:“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孙策还是哼哼唧唧:“我不管嘛。”

她揉揉他毛茸茸的小狗脑袋,两个人又腻歪了好一会儿,广陵王进了吴夫人院落内,不一会儿便出来道:“好了,说好了。”那边便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谢谢娘!!!”又听见嘶嘶抽气声,“手……麻了……”

孙权蹲在花园草丛里探头张望着那边的情况,不妨被人从背后踢了屁股一脚,非常狼狈地“哎呦”一声往前扑倒在地上。他揉着屁股愤怒地转身,迎面便撞上广陵王弯下腰来,两人的脸在那个瞬间挨得很近,孙权的耳根便一下子红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是她踢了他一脚,质问道:“你干嘛?”

她抬起身体,眯着眼睛顺着他这个角落的视野向前看,正看到那片空地上孙策放下缸从地上慢慢起身,幽幽道:“你躲得不好,这个草丛没遮住你的屁股。”

“……哼。”

“我救你第三次了,大少爷,麻烦态度好点。”她用手指比了个三,孙权要反驳,但早上刚承了情,多少有点底气不足,“……明明只有一次。”

今晨在孙府堂屋的那次他不可能否认,但偃师那次明明是她破坏了他的计划,怎么能算?漕帮那次也是虚报,虽然他也不占理就是了……

广陵王笑了笑:“争这个有意思吗?大家现在都知道我救你好多次。”也许是还惦记着摔碎了他那块玉环的事,她也没多纠缠什么,只又反问他,“不赶紧提桶跑,还在这看什么?”

……他会说自己就是为了等她走掉,然后去把瓢拿回来吗?但他却偏偏神使鬼差呛她道:“看到了一些辣眼睛的东西。”

他果然还是看不惯兄长为眼前这个女人神魂颠倒的模样。

广陵王愣了愣,随后气笑了:“不爱看别看。小没良心的,你这人就该喂点干巴乳酪噎死你。”

她抱着臂想了一会儿,露出个玩味的笑容来,又俯下身来,将两人脸庞又恢复到那个很近,很危险的距离。清浅的呼吸就扑在他脸上,孙权向后缩去,被她逼得退无可退,才听她叹气道:“唉,可是你母亲喜欢我,你妹妹也喜欢我,甚至你师傅也很尊敬我,你兄长他更是极爱我。怎么办呢,可怜的小仲谋,完全没人站在你那边,你都只能待在角落里生闷气。然后从生气开始到生气结束都没人发现,啧啧啧……”

这番阴阳怪气的效果非常好,立竿见影,孙权气得脸都青了,而她放下瓢(这是她原本来找他的原因),以这场吵架获胜者的姿态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出了草丛。不过广陵王走了没两步觉得自己也是被孙权带沟里了,竟然被带到他那个水平线上和他斗起嘴来了。而她再回头看时,那个草丛里水桶、水瓢和孙权都已不见踪影。

孙权忿忿地把那桶水倾进花园池塘内,然后一甩手将那几截玉环碎片也一并投了进去。

其实广陵王只要稍微想一想就会反应过来,若百里剑剑穗上的玉环真是孙坚遗物,如此珍贵之物竟不小心保存,反而将它挂在日日用于习武的兵器上,这合理吗?因此这不过是孙权不愿看她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得意姿态而故意撒的一个小小谎言。孙权那时想,反正她是那样朝三暮四的人,一开始也是利用谎言接近兄长,骗人者人恒骗之,她既然可以谎称自己是乔家长女,那么他硬说一个随便配的剑穗是父亲遗物骗骗她又如何呢?

但在今晨,他却发现这一切竟是广陵王配合兄长施展的计划,原来她竟然是在帮助兄长?孙权在惊愕之余,有股愧疚感也不由慢慢攀上心头,为自己整个晚上对她没有好话好脸色,也为自己那个故意要她愧疚的谎言。他只是一味低头放慢速度喝豆饧,碗中热气将他的脸蒸到粉红,帮孙权掩盖他在广陵王面前有点别扭这个事实,而她毫不在意的宽容姿态让他有点更加无地自容了。

……要道歉吗?孙权心里又有点不乐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这个女子坐在兄长床沿谈笑的姿态,迷茫地想道:她真的是真心在帮兄长吗?难道我真的误会她了?也许我现在应当告诉她昨天晚上我骗了她?

但现在孙权又将心中那份不安和愧疚扔到脑后去了,他望着很快沉入水中消失不见的玉环碎片忿忿想道:像她那样的人,怎么样骗她都是应该的。

是夜。孙策和广陵王尚在被褥里耳鬓厮磨,这是亲密后的未眠之时,他一面替她揉腰,一面说些有的没的。绣云鸢飞入孙策的小院,二人便披衣起身,点起油灯来。烛火荧煌,他们便一同在这灯下拆鸢报,看完后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你堂兄后来是怎么安排的?”她问。

“现在暂时软禁在寓所里,收缴了兵符,知情的近侍今天下午都处理掉了。”孙策回答她,“那个猎户还是没找到么?”

那个猎户原本是他们找来做戏的人,而现在,这家人都人间蒸发了。孙策从床沿起身,自案几上拿起那两支残箭。

但和原本说好的戏码不同之处在于,原本他们的计划是假装被虎扑伤,但猎户在中途带路却突然消失,然后迎接孙策的是一场始料未及的箭雨。毫无疑问,那猎户被买通了,有人借着这场戏当真要刺杀他。

广陵王曾在孙策床前对吴夫人说,她会写信延请西蜀的名医来为孙策疗伤。而现在,在这张鸢报上,鸢使回禀,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绣衣楼派遣去接医者的船被刺客袭击,好消息是这条空船本来也只是个幌子,对方始料未及,被鸢使活捉。那刺客被捉后咬舌自尽,却留下了一面令牌。

被铜镇压住的帛书鸢报被风吹起一角,用红墨圈出的两个字尤为醒目:“渭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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