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飒飒摇震枯枝,便有零星几片红叶自树梢悠悠盘旋而下,而后只听马蹄疾驰而来,“刷”的一声,几片叶忽的在半空被穿透,极迅又极准,那矢头最终直接贯穿靶心。
“中了!这居然也能中?!”
刚刚还屏吸以待的人群忍不住爆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声,马背上披着红斗篷的少女闻言提辔回马,将蒙眼的绢帕从眼前摘下看靶,不出所料,一弦三箭,皆贯靶心。
“哼哼,我都说了,就算是骑射,这种定靶我也闭着眼睛都能中,你们偏不信,给钱给钱。”
那些和她打赌的族中子弟这才不情不愿地把荷包掏出来,有孩子说:“你把那块蒙眼的绢帕拿出来我瞧瞧。”
尚香爽快地把帕子递过去,那孩子就把那帕子对着阳光看,不甘心地左看右看怎么看这块帕子的透光性都很差,待还要细看时被尚香直接从腰带上摘走了荷包。
“欸你——”
“姑奶奶我不会玩假的,你愿赌服输吧!”
瘪了一大半的荷包留在了那孩子手里,孙尚香则拿走那块帕子扬长而去。
尚香系了马,在清晨未散的秋霜中大摇大摆地向小丘陵上的主帷帐走去。她昨夜一想到猎虎就兴奋得睡不着,因此醒得早来得早,孙策一行人反而都在她之后才到。
一进帐她首先看见的就是孙权,他今日全副武装,换了轻便的绀青色骑射裋褐和麂皮靴,挎着弓箭腰刀,身侧还立着几支一会儿要带上马的摽枪,正背对着门阅览书简,啜着一盏醒酒茶。尚香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把一双手塞进他衣领里,把孙权冰得一哆嗦,差点被茶呛一口。
“怎么样?是不是很提神?”
“孙,尚,香。”孙权一字一顿,缩着脖子,忍无可忍道,“你把手拿出去。”
“不要嘛,我冷嘛。”
“……”
“你居然起来了耶?我还以为你昨天醉成那副样子,今天大概就又窝在家里了。”尚香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上一杯茶捂手,而后环视帐内牢骚道,“什么时候出发啊?这群人好磨叽。”
孙权跟随着尚香的目光一同环视帐内:孙策广陵王及周瑜鲁肃等人在一旁说话,陆逊吕蒙因为酒醉告假未在场;黄盖、程普及韩当等老将正在一处谈笑;以孙贲孙辅为首的孙氏族人集合在一处;除此之外还零星有些与孙家较为亲近的江东士族子弟。
“陆绩还没来?昨天晚上是他把你送回去的吧?”尚香看了一圈,随口问孙权。
“昨晚不是他送我,是我送他。”
“说梦话呢吧,昨天你醉得当堂睡死过去,谁都叫不醒。你的院子还那么偏那么远,你是梦游回去的吗?”
孙权现在有点儿后悔,早知道就回复尚香一个“是”字,省得她这么多话。
……今日晨起,小院中守夜的老僮仆告知昨夜竟然是广陵王将他背回来的,孙权的心情复杂到了顶点,斟酌良久后才敢细问:“我昨天来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老僮仆呵呵笑道:“没有啊?二公子昨天睡得熟,趴在殿下肩膀上一动不动,乖乖巧巧的。”
孙权扶额,心想但凡换个用词呢,比方说安静宁静之类的词……他只得又问:“那广……殿下送我来的时候又说了什么?”他试图通过广陵王的行为语言来推断自己这一路上有没有说什么怪话或者做什么怪事。
老僮仆还是笑呵呵的:“殿下叩开院门就把公子放下了,又嘱咐小的要轻手轻脚些,除此之外也无话。”
孙权将眉毛拧成疙瘩,伸手去摸自己的鞓带——当然什么也没丢。他昨夜睡得酣甜,但的确依稀记得广陵王中途把他叫醒,他那时以为是梦。
一种古怪的心情在他心中翻涌,广陵王真能做到对那件事毫无芥蒂吗?他们在人前自然都需体面,那么在人后呢?她的态度当然是有变化的,但有时却又像没变,甚至称得上不错。有时孙权甚至觉得他和广陵王比以前更熟稔了,大概是因为彼此都卸下了一层面具的缘故……广陵王已经明里暗里让他吃了好多哑巴亏,可恶……哼,小儿把戏,幼稚,才不和她计较!无论如何,这个女人来江东的初衷又从未变过,如今虽不能拿她怎样,但果然还要警惕为上。
鼻端尚可嗅闻到自己身上酒气中隐隐混杂的瑞脑香——大概是自她身上沾惹到的。回望内室中,那六柄宝剑只静静地架搁在兵阑上,和那个人的来去影踪一样无声。
“公子?二公子?”老僮仆问询他,“可还有别的吩咐?”孙权的神思这才被唤回:“哦,替我烧两桶汤罢,我需沐浴更衣。”
“二公子,我来迟了。”陆绩不知何时从帐外走进来,亦是一身骑射武装,向孙权轻轻一拱手。
“尚香,仲谋,咱们出发了——”广陵王向着这边招手呼唤。
“走走走!”孙尚香急忙忙拉着孙权往外跑,在经过陆绩时直接挽住对方的胳膊,于是这两个男孩子便被她一手一个、一正一反拖出帐门,“你来得正好!再晚点就真赶不上了!”
寿春西郊多低山丘陵,此时晨雾散去长空杳碧,只见红枫焰焰层林尽染,漫山遍野莎草鹅黄。以孙策与广陵王为首的年轻氏族子弟与幕僚文武走在最前,皆是鲜衣骏马,绣旗金鼓,细犬苍鹰,他们这一行连同随行军士足有五六十人马,浩浩荡荡向山谷进发。
“此番野猎不比往常围猎,这乱树林子里可是有猛虎的,大家都要小心。”孙策嘱咐众人道,“尚香、仲谋还有其他的孩子,不要孤身寻到太偏僻的地方去,别离大队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