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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心术篇·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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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虫究竟在哪儿啊?”尚香只迫不及待地问。

孙策笑了:“你先和黄盖伯伯他们一块儿,我们先跟猎户到前面探探路,到时候再来叫你们。”

一进山坳,军士便啸叫击鼓惊动猎物,随行犬鹰均被放逐,一时间林内尽是奔散逃命的惊鸟走兽,此情此景简直令这些江东青年血脉贲张。众人不一会儿都风团儿般地四散开,马蹄扬尘似翻盏撒钹,循着各自紧盯的猎物方向一头扎进茂密丛林中去了。野猎固然危险,但吴地多的是轻死易发的好勇之辈,而这一特质在这群青年子弟身上体现得更是淋漓尽致。

“那大虫你们究竟是在何处猎到的?”孙权听见斜前方广陵王在问询带路的猎户。今日她身着一袭玄色夔龙暗纹劲装,腰系白玉带,头裹红巾帻,更显眉修眼俊,正与兄长并辔而行,也许是要享受二人世界,原本随行的侍从早被他们甩在了后头。

“还得向前,需转过这座山,在山阴处。”那猎户自马上回身向她拱手。

“二公子也想去看猎虎么?”跟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陆绩忽然出声问,因为明显看出来孙权的心思不在打猎上——他已放跑好几只野兔了。

“嘘——”

孙权将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示意陆绩噤声,而后点了点头。准确地说,在内心深处,比起看兄长他们猎虎,他更希望自己出其不意,通过猎虎一鸣惊人。这样的话,兄长下次就一定会带他上战场了吧?因此他才舍弃野兔,保存体力来对付更加难缠的老虎。只是如果光明正大跟随孙策他们的话,这群大人大概率不会给他接近凶兽的机会。

两个孩子就这么隔着几丛树枝尾随在孙策与广陵王的斜后方向山谷深处去。路上若有一箭射中的猎物便拴系在辔下,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已走到树荫极稠密处,其余人马的声音都非常渺远,忽的一阵风过,身上都不由寒浸浸的。孙权再仔细看时,只觉得眼前景物都变了,方才还晴光大好,而这里松柏参天,枝杈盘曲,却又似烟笼雾锁。

孙权还要往前,却被陆绩一把扯住道:“二公子,我们回去吧……我有点害怕……”显然他也意识到了环境的变化,声音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孙权也不由警惕,他看向那边,不知为何那猎户不见了,孙策和广陵王骑在马上,似乎也露出困惑的神态,两人商议了一会儿,孙策便向着一个方向径直探路去了。

四下都极安静,只有枝叶轻摇的悉悉索索声,而变故就是在此时陡然发生的——耳朵比眼睛更先捕捉到金器铮铮作响的声音,那闪烁的寒光直奔广陵王而去。而就在距离她后颈仅几寸时,那寒光被一支雕翎箭顶开,瞬间偏移方向,一箭一镖便都扎进了她身侧的一截枯树干上。

广陵王登时看向这截树干,而后猛一扭头,便望见孙权睁圆了眼惊魂未定的神情,手中放过箭的空弓还未来得及收回去——那个紧要瞬间没有太多思考,他几乎是下意识出手的。她几乎是立即策马奔向他们的方向,脸上亦有少见的慌乱:“你们怎么在这里?”

“这林子险恶,最好下埋伏……”陆绩强压着颤音,声音低低道。广陵王只骑护在他们马前,三人都紧张地抬头向四维张望,太怪了,如果是埋伏刺杀,求的是一个快字,一镖不成自有万镖齐出,哪还会给人以反应的时间?除非……

孙权尚在狐疑,却听得广陵王暗道一声“不好”,即刻打马扬尘而去:“孙策!孙策!”

——似乎是为了应证她的猜想,在孙策探路的那个方向上,远处林薮忽的惊出了乌乌匝匝许多飞禽,空中盘亘萦绕着不详的啼鸣。

血腥气。

一路纵马疾驰,越往山林深处走,就能闻见越浓重的血腥气,直到他们远远望见孙策的枣红猎马伏倒在泥地中,孙权攥紧缰绳,只觉得自己的眼眶顿时酸胀了起来,不会的……不会的……

身侧草木悉索,广陵王从孙权鞍侧绰一支摽枪在手,奋力向上一掷,一个黑衣人便从茂密树冠内跌下来,气绝在地。

终于到了那枣红猎马前,孙权几乎是滚下马鞍,脑中一片混乱,跪倒在那枣红猎马前——它艰难地打着响鼻,腹上中了一箭,尚在淌血。马在这里,人在何处?他六神无主地四处张望搜寻,看见地上留着数十支被打落的箭矢,还有点点斑斑红痕延伸开去,不知是马血还是人血。

“哥?哥?哥哥……”他呼唤着,喉咙里也只能发得出这一个单音节,从地上爬起来,在松柏虬结错落的根系中循着血痕跌跌撞撞寻找孙策的踪迹。

他们最终是在一处大松树下找到孙策的,肩膀和小腿各中一箭,外罩衫下两处伤口渗出的血均显现出一种深赭色——这是箭头有毒的征兆。广陵王一直警惕地留意着林中是否还有埋伏者,这才走到他身前蹲下。那边孙权早已把袖子哭湿了,一直拉着孙策的手喊哥哥,但他却不会回应,只始终将头低垂着,显然已陷入昏迷。

广陵王将手指伸到孙策鼻下,尽管微弱却还在出气,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此处,把他交给大夫医治。

“殿下,现在该怎么办?这箭头好像有毒,要立即把箭取下来吗?”孙权抽泣着断断续续问她,现在他也只能依靠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个平常自己不屑一顾却不得不在内心承认有着更为丰富经验的女人。

广陵王望向孙权,他亦红着眼圈和鼻头望着她,他在她面前已拼命忍泪抹泪,却还是在说话间自眼角又滚下一行泪来。该说果然还是少年人吗,平常表现得再怎么沉稳老成,真正在面对突发情况的时候终究又慌了手脚,露出脆弱本相来。

想到这里她放缓声音:“不可,这箭头不仅有毒更有倒刺,需大夫将肉剖开再取,你我贸然取箭只会加深他的伤口。”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你现在能做的是立即去把附近打猎的人都叫过来,将你兄长送去医馆。陆绩,你和仲谋分两路去,越快越好,我就在这里守着他。”

陆绩忙不迭地领命去了,孙权也不舍地放开孙策的手转身要走,临走却被广陵王往手里塞了件物什——又一块绢帕。

“擦擦。”她并没看他,只这么说道。

孙权愣了愣,这次他没有拒绝,听话地接过去擦擦脸,而后团进手心里,轻声说:“谢谢。”

“嗯,去吧。”

等望着那两骑都远去后,广陵王重新回到孙策身边,用袖口细细抹掉孙策脸上的污垢,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而孙策的手指动了动,用小指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她感觉到了,脸上微微动了动,刚显出点笑意又很快又平息下去。尽管刚刚已刺死一个埋伏者,焉知这林子里没有别的眼睛在静静看。孙权和陆绩的出现完全在意料之外,但有了他们的反应,这出戏只会更加逼真,更加令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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