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有云:“天子春朝日,秋夕月。朝日之朝,夕月之夕。”这便是指四时的祭祀之礼:春分祭日,夏至祭地,秋分祭月,冬至祭天。
而秋分祭月,月属阴,合该由女子主持拜月祭祀,算是独属于女子的节日,这也就无怪乎吴夫人要力邀广陵王来寿春同度了。
“哎呀,囡囡可叫我好等,你今天要是再不到,我还以为你就不来了呢。”吴夫人一见广陵王便欢喜,转头嘱咐侍女,“快传后厨把那兜子河蟹蒸熟了,叫囡囡尝个鲜。”
此夜正是秋分前夜,酉牌时分,筵席已然摆开。厅内正中设一主坐,这是孙策的位置;吴夫人和广陵王的食案则各自设于主坐左右;孙氏族人及内幕文武分为两班,分别列坐于东西两傍。食案上金银器皿,水陆具备,鲜鱼、嫩鸡、酿鹅、肥鲊及时新蔬果次第而上,更有来自西域的葡萄酒和石榴酒助兴。这是场盛大的家宴。
“夫人特来相邀,我既应邀,哪里又敢失约?不过是临时被一些事耽搁了几天罢了。”她笑着,也酾热酒一盏来敬吴夫人。
“这臭小子也真是的,这不是秋夕月么?你那营寨里还有那么多事要忙?明知道她要来,不在家里等着,还这么晚才进门。”吴夫人转头便向风尘仆仆归来的孙策发难,又对她道,“囡囡你听着,他私底下要是敢怠慢你,尽管告诉姆姆,看我怎样把他的耳朵都拧下来。”
“我哪儿敢啊。”孙策不敢怒也不敢言,眼见他母亲一副真要上手的样子,忙讨饶道,“娘,这还有这么多人呢,给我留点面子吧……”一面说着一面便委屈巴巴地向广陵王的方向挪过来。
她会意,便伸手从他肩后面兜揽过来,用手掌捂住他两个耳朵,向吴夫人替他求情:“他不敢的。他要真的敢,不劳夫人动手,先吃我拧他。”说着便果真轻轻拧了他耳垂一下。
吴夫人乐得看他们俩这亲密无间的样子,欣慰抚掌,又说道:“这河蟹也忒慢了,我得去看看。”于是暗笑着离席,往后厨方向去了。
孙策将她的手从自己耳际拉下来,却没放开,两人的手就在案几下旁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牵着,她用的是左手,他用的却是右手。广陵王便取笑他:“这样可怎么吃饭呢?”
孙策回复她:“我可以用左手呀。”
“哟,了不起。”她接茬,“拿起箸来我瞧瞧。”
孙策听她的话倔强拿起,姿势挺别扭,又听她说,“我要一块炙羊排,你盘子里的。”
“夹就夹。”他便颤颤巍巍夹起一块羊排,可惜事不遂愿,“啪”的一声,那羊排在她碗口边终于夹不住,落在食案上。
她扶着额头笑出声来,听见他哼了一声,说:“你存心为难我,我不上你当。”桌子底下那只手牵她愈发紧了。
大凡世间筵席都如此:聚在一起吃饭只是由头,其真正重点是觥筹交错中的人情门户。江东人本也作风悍烈,平日议事时有分歧都免不了拳脚相加,这一时间厅内便更是嘈杂。此时众人吃过一回,劝酒划拳,到了酒酣耳热之际,正是倾吐真言之时。
好在孙氏并不是家风森严的士族世家,对孩子们没那些陪客的繁文缛节。孙尚香吃完后便和那些年纪相近的堂亲子弟们一溜烟跑出去玩儿了,早已不见人影;孙权却没有即刻离席,因望见对面席中陆逊被劝了几杯酒,似有醉态,心中便免不了几分担忧。
而此时坐在孙权上首的堂兄孙贲摇晃起身,捧起羽觞,在孙氏族人中起头向主座遥敬,孙策便起身回敬他,笑道:“堂兄。”
二人将杯中酒皆饮尽,便听孙贲说道:“如今吴郡初定,我们孙氏也总算是有了一个落脚之处,当属伯符的功劳最大。可我总想起当年我弃官追随伯父(孙坚)起兵时,他口中最常说的一句话:孙氏不是独属于某一人的孙氏。”他缓缓放下觞杯,眼睛却慢慢扫过对面席中的周瑜,鲁肃等人。
厅中因他这番话里有话一时静下来,孙策的笑脸也微微僵住了,族中有人在旁解围道:“兄醉了,免不得忆起往事来,伯符你勿怪。”
广陵王还坐在原地,于旁人不见处抬手触碰孙策悬空的右手——此刻已攥成拳头。她用这种触碰来提醒他,终于听见孙策回应道:“哪里的话。”
可孙贲却没有要停口的意思,又说起另一桩事来:“前些天在当利渡口,我手下的士卒曾截获一批运粮船,外面看着却像是商船,船上有粮草三千斛。此船顺流而下,正不知终往何处。”他将目光转向广陵王,“不知若是殿下截获这等可疑之船,当如何处理?”
广陵王沉吟一会儿,回复他道:“来路不明,自然是尽数收缴。既然将运粮船如此乔装,其主人必不敢明面来追,只能咽下哑巴亏。更何况这或许是有兵事要起的征兆,倘若对方正是要来伐我,又岂能让他如愿?”
孙贲捻着髭须而笑:“正是此理,殿下说的正是某心中想的。”于是又将羽觞满上,两人举杯,各自饮罢。那原本微妙的气氛便似杯中酒,饮入二人腹中去了。但这不过只是该场宴会中并不引人注目的一段小插曲,比起那些撒了酒疯动起真格的人算不得什么。
但孙权在旁侧,却敏锐察觉到这段对话有难以名状的怪异之处:当利口、运粮船、广陵王……莫非被堂兄截获的便是兄长承诺给广陵王的那一批粮草?孙权不禁望向主座左侧的广陵王,那人正陪着兄长推杯换盏,双颊染粉,明显酒上脸来。此刻她仿佛有心灵感应似地向他看过来,冷不丁俩人便对上视线。只见她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儿,而后计上心来似地朝他笑了,像只狐狸。广陵王对着他笑的时候一般没什么好事,孙权背后一凉,觉得牙根又酸了起来,起身就要离座,却听她在后面朗声道:“……诸君不知,仲谋也是个极有志向的,常说要随他兄长上战场,并立誓绝不辱没孙氏的威名……仲谋?仲谋?哦可能是没听到我叫他吧,来个人替我拦他一下……”
于是孙权没走几步就被人架了回来,广陵王按他坐下,亲自在新杯中打了一觞酒塞他手里,悄声对他说:“照顾你哥哥。”又对众人笑道:“本王失陪一会儿。”原来不是心灵感应,是早有预谋的跑路,只是发愁于没有替下她的冤种——想来想去不如就孙权那小子吧,想当大人不是么,那就趁此机会让他感受一下大人世界的险恶吧。
孙权一坐下就被孙策大力揽到肩旁,他兄长已被灌得半醉了。劝酒的多是孙氏的入幕之宾,自己人不拘小节,有了广陵王刚刚的一番渲染,孙权此来正似羊入虎口。麾下一员老将韩当问孙权:“仲谋,方才殿下说你立志沙场建功,可是真的?”
私下的雄心壮志骤然暴露于人前令人有些羞赧,但孙权此时在心中对广陵王有再多恶言恶语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抿了抿唇回复道:“是,我的确有此志向,但韩当伯伯我……”
韩当重重拍着他的肩膀,把孙权拍得整个胸腔都跟着振动,只听这老将大笑道:“不愧是孙家儿郎,果然年少有志!好!喝!上战场的厮杀汉怎能不饮酒!!!”
孙权只得捧着羽觞:“我唔……吨吨吨吨吨……”也由不得他不喝了,孙策这兄长也不愧是亲兄长,一点也不带拦的,一手揽着他不让跑,一手还替他托着杯底,看着他把酒吃尽才罢休。
“在战场不能够辱没孙氏威名!在酒场上更不能够辱没孙氏威名!酒场如沙场!来!喝!”
孙权:“……吨吨吨吨吨……”
不知道饮了几盏或十几盏后,那些人才肯放过这对兄弟,散去各自作乐。拿弟弟挡了一会儿酒的孙策看着眼神朦胧的孙权直乐,伸出一根手指戳弟弟的脸问:“仲谋,你想上战场吗?”
孙权强打着精神,但酒已从胃里蒸腾到头脑,连反应都比平常慢半拍。这少年将潮红的脸转过来,望着哥哥缓慢点了几下头。
“傻弟弟。”孙策就笑,语气竟有点语重心长的意思,“还是读书好,你也喜欢读书不是么?我打仗就是为了让你能安心读书,为了让阿香自由自在的。”这是身为长兄的心愿,他希望他的努力能让两个弟妹永远只做他们自己感兴趣的事。
但他弟弟眼下坐着也摇摇晃晃的,被酒灌傻了,平常就沉默,吃了酒更沉默,话也不说了,就只会点头。
“到底听没听进去啊……”
还是点头。然后“嘭”的一声,孙权直接头朝下向前栽去,趴在食案上睡着了。
“唉……”
“大哥!快来看!”孙尚香的声音远远从厅外传来,伴随着许多人急促的奔跑声,她催促着,“快点儿快点儿!”
“天尊,这是……大虫吗?”一路上不断有人发出惊呼声。
一时间厅内众人都将目光齐齐投向大门,便见尚香领着那些孙氏孩子们蹦蹦跳跳跑进来,而后四五个僮仆共同担着一条虎床跟在后头走上堂来,那死大虫被索子缚了四肢,吊在那条被压弯了的虎床上。孙策便走下主座,听孙府仆从们向他告禀:“这是庄子上的猎户在城西郊山冈乱树林子里下了窝弓药箭射中的,平日总听民间传闻孙郎好虎,因此今日特将此虎献给将军。”
孙策走到虎床旁来观看此虎,众人也都围过来看,正是好大一只吊睛白额锦毛虎,尚香更是上手抚了一把老虎皮毛,而后缩手道:“这毛有点扎得慌。”大家便都笑了。
孙策忙请人将候在外堂的猎户请进厅中来,细细问猎到这虎的前缘后果,听这猎户告禀:“城西郊这处山冈近来害虎多时了,常听说伤了农户所养的家禽家畜,人多畏惧,从前在附近住的也都搬走,不敢在那里居住。虽还未听说有伤人性命的事,但谁又说得准呢?倒是小的这次亲眼看到,那山冈上的虎有三个,一雌一雄,带着一个小虎。小的此番窝弓药中的便是雌虎。”
“也就是说,那山冈上还有两只老虎?”尚香眼睛都亮了。
“正是。”
尚香先是用眼觑她大哥,她大哥却没看见她的眼神暗示。她索性跑过来,抱着孙策的一只胳膊摇晃撒娇:“兄长,那可是两只老虎!两只啊!反正这几日休沐也没什么事,咱们明天去西郊打猎吧!去嘛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