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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心术篇·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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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恰此时广陵王也从厅外回来,望见这边便道:“好热闹——这是哪来的老虎?”一面说着一面便向孙策走过来。

“西郊!”尚香凑过来,“这只是一只,还有两只,好嫂嫂,你快和我哥说,咱们明天去西郊打猎玩儿吧!”

“那咱们今天下午做的纸鸢不玩了?”广陵王笑着反问她。

“咳,为民除害最要紧。”其实这妮子是刺激好玩最要紧,广陵王无奈地笑,而后在旁人不注意时向孙策点了点头。

孙策会意:“那就听尚香的。今日大家便散了,都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咱们上西郊打猎去。”

孩子们欢呼雀跃,大人们则神色各异,但终究都如同水隐于海面。

“……二公子,不然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我是可以照顾好伯言的。”

华筵既尽,人们便各自散去,孙权在厅中睡了一觉,竟然还记得关心他陆逊师傅,于是便执意送陆逊陆绩一行人出角门。

“实在不行还有吕蒙呢……”陆绩住嘴了,那位已在墙角睡得不省人事,其实这样也好,醉酒后的吕蒙睡着比他醒着更好,至少不会添乱。

但是现在看来二公子也帮不上什么忙吧!尽管睡了一觉,但孙权踏在地上的脚步都是虚的,陆绩表示不要把他一个人照顾两个人的工作量增加到三个啊!

“我……没事……”孙权坚持要看马车离开再回去,两个孩子便在马夫的帮助下先把陆逊慢慢扶上车,而后是吕蒙,最后陆绩则在靠车门边的位置坐下。

孙权背过身一步步下了马车,朝角门内走去,却突然听见陆绩在背后喊住他:“二公子。”

孙权回过身去,却看见陆绩从帘栊内钻出来,独身立在车沿,车头的松明火把被他挡在身后,那种背光令人难以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怎么了吗?”孙权轻声问他。

陆绩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在静默良久后,终于向他深深拜了一拜。

石板青青凝露成霜,夜风阴凉吹动銮铃,那声音随马车渐行渐远,在空阔长街中听着分外寂寥。

广陵王把孙策送回房安顿后并未及时入睡,夜风送来滴滴点点的滴漏声,她便也记数着,等待着。

“别怪我没作提醒,如今与广陵结盟的是江东孙氏,不是江东孙策。掺和他们宗族那些弯绕,小心沾惹一身骚,等想撇时都撇不清。”

那是有一日清晨,她与陈登在书房对弈,窗外鸟雀啁啾,晴光正好,那个病歪歪的张氏长公子就靠在窗沿边推着摇篮哄他小侄女儿,冷不丁便冒出这么一句来。

但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张邈说的其实很对:同盟再亲密无间,终究不是一家人。即便是广为传颂的秦晋之好,在相约共同伐郑那一战中,秦伯终究也在烛之武的劝说下认识到伐郑于己无利,遂退师,并与郑国结盟,弃晋而去。在一致对外时,秦晋之好是真的;在瓜分利益时,秦晋之好就是假的。正如眼下对于广陵,掺和孙氏内部的事并无裨益,还面临着为了这一支去得罪另一支的风险。

“他们倒是一个宗族,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但我想不出你为何不袖手,却非要去趟浑水,除非……”

听起来很荒唐,除非她真的爱孙策,否则很难想出别的理由。

“咳咳。”陈登咳嗽了两声,提醒张邈他过火了。

“你过虑了。”广陵王眼睛看着棋,口中回复他。

“呵呵,天塌下来不要慌,还有我们殿下这张嘴撑着呢。”张邈见她如此态度,便知她主意已定,于是笑了两声,打了绸伞推着摇篮,步出门去了。

但等待也只是空看时间流逝,广陵王索性披衣起身,出门去孙府花园中闲逛一回。

正是金秋时节,庭院中花叶皆已疏落,梧叶委地,菡萏成房,唯有桂花清幽。她一路走到园中深处,却隐约看到藤架下有人,遂弃了小路藏到茂密竹篁后面去,等了一会儿却安安静静的,没听见说话声响,疑惑间略探出头来,这才看见原是个少年人,顶着一头一身金桂花瓣,低着头抱着臂,坐在块大青石上,倚着藤架睡着了。

这少年不是孙权又是谁呢,在送过陆绩后晕乎乎回自己小院的路上想寻个僻静处坐一坐,结果一坐下去便醒不过来了。

广陵王走近前来,隐约闻见孙权身上的酒气,这才想起自己把他坑出去应酬这档子事来。江东人作风剽悍,也不知教这孩子喝了多少。夜风寒凉,此刻孙权蜷着身体背风,前额刘海垂下来遮住脸,怀中抱着一柄剑缩在青石上,佩剑三把尚且悬在腰间,另有两把却滑落在地上,他睡得不省人事,发冠也歪向一边,还不时发出“呼呼”的轻鼾声。

她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偷笑了一回,心中可恨没法留存这一幕,用手推他:“孙权?孙权?”但这少年躲开她的手继续不省人事,更加缩成一团了。

广陵王支着下巴看着这团孙权,他这会子倒是一派纯良无害,完全褪去了平日里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攻击性,这模样甚至还很有几分独属于少年人的可爱,当然这也仅限于他睡熟的时候,明天醒过来还是可厌得很。

一时间计上心来,她便将他发冠后的两道长长的红丝绦拽过来,用那红丝绦尾端的垂穗去挠他的鼻子,如她所愿听见少年打起了喷嚏。

孙权伸出手试图把这闹人的痒意拍开,口中喃喃:“……什么……什么东西啊……阿嚏……别闹了……阿嚏……好烦……”梦境里像有什么东西一直追着他的脸,他一直在打喷嚏,手在空气里乱抓,却始终没有把眼睛睁开,因为实在太困了。

广陵王乐不可支地玩了他好一会儿,终于觉得差不多了。于是便把他遗落在地的佩剑拾起来,到底是祖传宝剑,分量挺沉,这两把就约莫有五市斤重。也不知这孩子每天都把十几斤重量拴在腰上作甚,不嫌累吗?她伸手去扯孙权怀里的剑,他抱得就愈发紧。想起来了,原来是在防贼呢,而且防的就是她。

“小器鬼。”她冷哼了一声,“放手了,谁要你的剑,要睡就回去睡,在这里睡着不怕着凉吗?”

没动静。

广陵王没法,终于把两手拢成喇叭状,对准他的耳朵:“喂!!!”

这一嗓子把孙权吓得直接从石头上弹了起来,花瓣随之抖落一地。他揉着朦胧睡眼看过来:“……广陵王?”

她就把那两把剑托到他眼前,指挥他:“把你这些破剑挎回腰带上去。”

少年靠着藤架才不至于摇晃,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反驳道:“……不是破剑……”

广陵王扶额无语:“快点儿。”

孙权低着头,眼皮儿打着架,慢慢悠悠将佩剑都别回腰间,可最后一把却怎样左怼右怼也怼不回鞓带里,忍不住嘟囔:“……怎么回事啊……”

她在旁边看得心焦,终于看不下去,劈手夺了那把剑帮孙权插回去,抬头一看,这小子又靠着藤架睡迷糊了。

广陵王深深叹了口气,自认了这个倒霉,于是便转过身体,拉着孙权的手臂环到自己脖颈上,将他稳稳当当背了起来。兴许是烈酒和夜风短暂麻痹了彼此敏感尖锐的神经,孙权也意外地非常配合,只乖乖趴在她背上没有乱动,俩人便乘着一月清光走入更为深切的夜色中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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